祝萬生從未想到過,自己會在初中的時候,變成一個普通人。
那天的開學歡迎會一直持續到中午。漫長的儀式結束後,班主任走出了教室,對著還在罰站的男生語重心長的說了些什麽,便讓他回教室了。
那男生喪氣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整個人癱倒在桌面上,任憑整張臉貼著冰冷而堅硬的桌面,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唉~開頭就不順利啊,虧我還是坐在主角座位上……”
祝萬生沒太明白也不太在意他這話的意思,思前想後,還是扭過去敲了敲他的桌面。那男生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祝萬生。
“對不起啊。”祝萬生含糊地說了一句,或許是沒聽清他的話,那男生先是滿臉問號地皺了皺眉,旋即像搞明白了一樣釋然了眉頭。
“啊?你為啥要給我道歉啊?”
“不讓你罰站了嗎?”
“那是我自己作死啊,別太在意啦。哦,對了,”男孩重新坐直了身體,向著祝萬生伸出一隻手來,“我叫李葉鵬,你呢?哦,不對,大家都知道你叫什麽,神童祝萬生。”
祝萬生露出了一個尷尬的微笑,和李葉鵬握了握手。或許是為了徹底打消自己的內疚感,祝萬生想到了之前的話題,便接著問到:“對了,你之前提到過你對時間旅行感興趣?”
李葉鵬兩眼放光,像是遇到了老鄉一樣,雙手環住祝萬生的手,興奮地上下搖動著。
“對呀對呀!你有看過什麽這方面的……呃,文藝作品嗎?”
“文藝作品……”祝萬生的腦海裡閃過了數本學術專著和SCI論文,這顯然不屬於文藝作品的范疇,“不知道日本動漫算不算。”
“算啊算啊,怎麽會不算呢?當然算啊!”李葉鵬像搗蒜一樣不住地點頭。
“那就是哆啦A夢了。”
“哆啦A夢啊,好有年代感的動畫啊……”李葉鵬一陣低吟,“那你想不想看點其他關於時間旅行的番劇?”
“番什麽?”
“呃……就是日本動漫。”
“也行啊。”祝萬生隨口說了一句。誰知道,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李葉鵬的安利熱情。這下子,他的話匣子被徹底地打開了,天花亂墜地向祝萬生講起各種時間旅行題材的動漫。
“停!已經到中午了,我該回家吃飯了。”祝萬生趕忙擺擺手,想從這出鬧劇裡徹底脫身。
“哦對啊……”李葉鵬的臉上露出了遺憾的表情,“那你先去吃飯吧,以後能說的時間多著呢。”
——別找我說就行,這下兩清了。
祝萬生一邊暗想,一邊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這時候,同學們大多都跑去食堂吃飯了。祝萬生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發現李葉鵬依舊待在教室裡。
只見他從桌兜裡掏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其外包裹著一張系法詭異、歪七八扭的絲巾。李葉鵬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絲巾,又用雙手將蓋子揭開。那裡面乘著一份飯菜:早已涼掉的米飯、萎縮黯淡的蔬菜、被水分濡爛的炸雞排。
李葉鵬將雙手合十,筷子插在指縫間,低頭念叨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我開動了)”,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怪人。
祝萬生在內心評論了一句,便拿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那天下午,新生的軍訓就正式開始了。由於身體原因——其實就是懶——祝萬生得以在學校的通融下免除了軍訓要求。
祝萬生獨自坐在樹蔭下,百無聊賴的看著操場上行進的綠色身影。他聽到橡樹上聒噪的蟬鳴,和著被高溫所激昂的號子聲。這種嘈雜在一片陰涼下竟顯得有些安寧,這讓祝萬生不禁泛起了困意。
他的眼簾一垂到底,頭也伏到了一個足以被脊椎支撐的角度,恍恍惚惚間,仿佛進入了一個屬於夏日的夢境。不知過了多久,肩頭突然傳來的壓力將他拉回了現實。抬起頭來,卻看到李葉鵬站在自己的面前。
“嘿,少年,你在這兒睡覺呢?”
“哦,是你啊,你怎麽不去軍訓?”
“這個啊……”李葉鵬不好意思地乾笑了一聲,“剛才練軍姿的時候我暈倒了,抬到醫務室一看屁事都沒,老師就讓我來這兒休息了——哎對了,上午那個我還沒有給你講完呢,關於那個動畫……”
“哦那個啊,”祝萬生連忙接過話題,但心裡卻想不起來他說的是哪個動漫,“那個啊,我現在有點困,回來再說吧。”
“哦……”李葉鵬失落地應了一身,“要不我明天把碟子帶過來,你回去看看?”
“行,行。”祝萬生閉上了眼,佯裝睡覺,但沒過一會兒就真的睡了過去,蟬鳴與李葉鵬的安利再一次離他遠去。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是班主任叫醒的, 而此時的天色已近黃昏。
第二天,李葉鵬果然帶來了一套碟子。
“少年,你渴望力量嗎?”李葉鵬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張DVD來,又慢慢地打開了蓋子,那模樣就像是在進行著某種見不得人的交易。
“呃……”祝萬生拿起那張光碟來,簡陋的塑料殼子、低清的封面、直接pia了一張圖片的盤面、印在紅底上大大的“正版”兩字,細節之處無一不彰顯著它是一張盜版刻錄光碟。
盜版到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個年代還會有人買DVD,明明網上應有盡有。
“你看不懂日文吧?這個可是自帶日文字幕的。”
“……我日語N1。”
“嗯……好吧,畢竟是天才……但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動畫一級棒!請務必要回去看看!”
李葉鵬將盒子慢慢地合上,鄭重其事地交給了祝萬生。
“這盤就送給你了,請一定要珍惜她!”
“送我?你不要了?”
似乎是說到了點子上,李葉鵬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種自豪。
“其實我買了三份,一份自用,一份收藏,一份安利。”
“……那行吧,”祝萬生將光盤收入了書包中,“謝謝。”
軍訓集合鈴聲響起,祝萬生扭過頭去,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先李葉鵬一步離開了教室。那一天剩下的時間裡,祝萬生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了一天。他因此收獲了可貴的安寧,也得以靜心看一看自己帶來的那本《概率、隨機變量與隨機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