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祝，你家閨女又來找你了！”

　　李研究員打開了祝萬生實驗室的門，向著室內喊道。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他的身邊竄過，一蹦一跳地向著祝萬生跑去。

　　“爸爸！”

　　“妮兒~”祝萬生放下手中的全息板，蹲下身來，將女兒抱入懷中，“今天怎麽沒去上幼兒園啊?”

　　“今天是周日！”祝詩寧生氣地鼓起小小的臉蛋，“你說過今天要帶我出去玩，又忘掉了！”

　　“哎呀，可周日了啊，哈哈哈哈哈……”祝萬生撓了撓頭，“誒，你媽呢?怎麽沒見她?”

　　“這兒呢。”

　　何雨黎出現在了門口，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邊眉毛高高挑起，“你不會真忘了今天和你女兒約好的事吧?”

　　“不不不，怎麽可能忘呢！記得可清楚了！剛才還在說呢！”祝萬生連連搖頭，他又看向了一旁自己帶的幾個年輕學生，“你們說是吧?”

　　剛剛本科畢業的年輕學生們連連點頭。

　　何雨黎偷偷笑了一下，“那我們忙碌的祝教授，今天能否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陪著他的女兒和妻子出去玩呢?”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祝萬生拍了拍胸脯，“準備出發！哦對了……”

　　他又將身體轉向那幾個學生，將全息板交給了其中的一個人。

　　“就像我剛才說的，今天主要是把數據整理一下。你們要是有多余的時間就把另一項課題也準備準備。其他的事等下星期到那兒了再說吧。”

　　吩咐完後，他脫下了那件滿是褶子的白大褂，抱起自己的女兒，和妻子一起離開了研究所。

　　祝萬生駕駛著自己的老款電動SUV，疾馳在首都環線快速路上。他們的目的地，是市郊的一片自然公園。

　　近年來，隨著交通壓力增大和技術的提升，駕駛工具小型化的趨勢愈加明顯。以至於當年被當做笑料的老年代步車竟成了汽車工業的主流設計樣式。

　　與公路上飛奔的那些輕量化交通工具相比，祝萬生的這輛老款SUV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十足巨無霸了。比它體量還大的可能只有各種貨車了。

　　“這車開得少說有十年了吧?”祝萬生突然想到，“不如咱也換輛那種小車吧。”

　　“我倒是覺得這車挺好的，”何雨黎躺進柔軟的汽車靠背中，“寬心，舒適，有安全感。”

　　“你這是在說我嗎?”

　　“真不要臉。”

　　三人同時笑了起來，祝詩寧抱著媽媽，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妮兒，你想要什麽樣的車?”

　　“可以飛的車！”祝詩寧舉起手來，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一樣。

　　“可以飛的車啊……”祝萬生沉吟了片刻，爽朗地說道，“沒問題！”

　　“真的嗎！”祝詩寧的臉上難抑興奮之情。

　　“現在有這種技術嗎?”何雨黎的興趣也被勾了起來。

　　“沒錯，前幾天和工程院的一個朋友聊天，他們現在已經在做這方面的研究了。不過投入生產起碼還要六年吧。”

　　祝萬生說完，伸手打開了全息投影器，主持人的虛擬影像出現在半空中，聲音也隨之傳出。

　　“受台風天氣影響，明天北京全市將普降暴雨，局部地區還可能出現……”

　　“喲，要下大暴雨啊。阿黎，明天我送……”

　　“萬生！”

　　何雨黎的聲音傳來，這一聲近乎嘶吼的喊叫讓祝萬生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看見右前方的大貨車猛地向左邊駛來，如同脫韁的野獸一樣，不受控制。

　　碰撞，爆裂，毀滅。巨大的聲響後，他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

　　。

　　。

　　——近日，我市東四環快速路上發生一起重大連環追尾事故，截至目前，共造成18死6傷。

　　——接到報警後，我市消防大隊……事故原因初步認定為大貨車司機趙某疲勞駕駛。

　　——事故發生時，現場……一位母親用雙手護住了自己的孩子，得以使孩子幸免於難。但是，這位母親卻不幸罹難。

　　新聞中的話語像是毫無感情的機器一樣，只顧將信息精準無損地傳達。

　　心電監護儀上跳動著平穩的波形。那波形太過於平穩，以至於像是活著的死人所發出的脈衝。

　　——咚咚

　　潔白的床單一塵不染，像是從未被鮮血與汙垢所沾染過一樣。病床上，病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的全系屏幕，眼神黯淡。

　　——咚咚咚

　　祝萬生不確定現在的一切是否是真實的。或許現在應當睡去，亦或者死去，頭頂的那片天花板他會再看見很多次，而每一次醒來，他都能重新來過。

　　——呲

　　房門向一邊平穩的滑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手捧一束鮮花走了進來。

　　“剛才我敲門看沒人應，就直接進來了，你別介意啊。”來客略帶歉意地說道。

　　祝萬生的雙眼依舊直直地盯著前方，沒有回答。

　　男人將花插入窗台上的花盆中，坐到了病床旁。

　　“老祝啊，對於你妻子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咱們所裡的同事們，現在也都非常難過。”

　　祝萬生的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但依舊沒說什麽。

　　男人深深地歎了口氣，“你一定要堅強，要挺過來。畢竟……你的女兒還需要你啊。”

　　“為什麽……”祝萬生輕聲呢喃著，“這世界上真的有命運嗎?我被選中了嗎?我能拒絕嗎?”

　　“老祝，”男人將手放在了祝萬生的肩膀上，“這世界上沒有命運。但自己的選擇和意願也不一定會見效，因為概率是始終存在的。你應該……看看你現在所擁有的人事物。”

　　“我擁有啊，我曾經……擁有她啊。 ”

　　“老祝……”

　　“求你了，先別說了。讓我再一個人待幾天吧。”

　　男人看著祝萬生，他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可以稱之為希望的東西。

　　“行吧，研究所那邊我會去說明的，不過……”說著，男人從辦公包裡抽出一個檔案袋來，放在了窗頭桌上，“這裡面是你的學生們寫的慰問信，還有他們完成的漂漂亮亮的作業。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說完，男人轉身離開了病房。房間中又只剩下祝萬生一人了。

　　他斜過頭來，盯著桌上一摞厚厚的紙質文檔。

　　——我給他們布置了什麽任務?

　　祝萬生回想著。

　　——啊，對了，測定盤古粒子的特殊標量。

　　那是事故發生前他給學生們布置的任務，在那段時間的研究中，祝萬生又發現了盤古粒子的某個奇特性質——它似乎具有著某種屬性，某種未知的屬性。

　　對盤古粒子的研究越多，便越覺得奇怪，它的種種性質都與常識違背，以至於無法用目前的理論解釋，也無法用它解釋任何已知的理論。

　　它的存在就像是隔絕於物理法則之外的，一個旁觀者。

　　——旁觀者?

　　祝萬生的瞳孔慢慢縮小。

　　絕對的穩態。

　　無法測量質量。

　　普遍的湮滅現象。

　　意義不明的恆定常數。

　　這是因為，它和其他粒子根本就不屬於同一個可以觀測的參考系。

　　它不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基本粒子，而是世界本身的標定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