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並不存在?”

　　“是的，並不存在。”阿克夏點了點頭，對莊賢的疑問表達了肯定。

　　“那……那這一切究竟是……”

　　“時間，僅僅是你們人類對於空間變化的一種折衷解釋，或者說，是對於無法理解的事物的妥協。這種事情，在你們的歷史中時常發生:將自然現象冠以神鬼之名、將心理學視為經驗主義的偽科學。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

　　莊賢對於阿克夏所說的話感到訝異。他沒有理解阿克夏的意思，說到底，這裡的一切他都不理解。但他卻能如此淡定地接受這些荒唐的事情，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麽，我們所講的時間，究竟是什麽?”

　　阿克夏聽了莊賢的問題，將手在空中一揮。瞬時間，溫暖的藍色液體充斥在了四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漂浮在其中的白色膠狀物——那是在聖殿外的天空中見到過的異樣天體，只不過縮小了許多倍。

　　“你周圍的這些液態物質，我們將其稱之為元海，而漂浮在其中的，就是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世界。這些世界隨著元海的流動而運動，便形成了不同的狀態，狀態之間的參照，就是你們所說的時間。”

　　——真正的時間，是一種更高於空間的概念。

　　莊賢忽然想起了父親手稿中的話，想起了他對於世界運行的表述，竟與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如此相似。

　　“所以說，時間實際上是更高一級的空間，對嗎?”

　　“可以這麽理解。身處其中的你們，是無法觀測到世界的本質的，所以你們將其的變化用時間來解釋。你們的世界就像是一個絕對平穩運行的列車，作為與外界完全隔斷的乘客，你們無法知道它究竟是運動的，還是靜止的。”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如果時間的概念是完全錯誤的，那麽究竟該怎麽解釋這一切，生老病死，事態變化?”

　　“流。”阿克夏念出了這短短的一個字。

　　“流?”

　　“是的，可以類比你們的數據流、資金流，而對於元海來說，便是驅動世界運動的‘物質流’。或者，我們也可以換一種說法——”

　　阿克夏又伸手在空中揮舞起來，就像是在憑空操作一架無形的控制台一樣。伴隨著她變幻莫測的手勢，浮遊的膠體化作一個一個的小圓球，以一定的規律排列在兩人的面前。

　　“我們也可以稱之為——存檔。就拿你們的世界來說，每發生一次變化，大到國家政權顛覆，小到一片樹葉掉落，所有的變化都會使得世界分裂出新的軌跡，並被儲存、歸檔。這個過程，就如同在遊玩電子遊戲的時候進行的存檔。只不過數量級上是千億次平方的差別。”

　　莊賢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卻又煩悶地皺起了眉毛。

　　“可是，我不明白。這樣不也有時間上的差異嗎?上一秒的存檔，還有下一秒的存檔，不是體現了前後的繼承關系嗎?”

　　“你所說的上一秒和下一秒，是對於這個存檔所記錄的世界而言，但對於控制這些存檔的我們而言，它們都僅存在於‘當下’。時間，在一個存檔中，只是表征上的數據差異罷了。”

　　“我……抱歉，我還是無法明白你們的思考模式……等等……”莊賢忽然想到了什麽，突然睜大了眼睛，“你剛才說，‘控制這些存檔’?”

　　阿克夏一言不發，她的眼睛也沒有眨動。她就像是一具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裡，

以一雙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凝視著莊賢。　　“阿克夏……”莊賢恍惚地念著這個名字，被阻塞的記憶湧入了腦海，“我想起來了，這個詞，是‘天空之下’，遠古記錄者的意思。這世界上的一切知識和發生的事情，不管是曾經的，現在的，還是未來的，其實都早已經被編碼於這個世界本身了。曾經有許多哲學思想都提到過這樣的觀點。”

　　——世界的一切都是被注定的。

　　這幾年來，他聽過了太多的宿命論。以至於他自己也受到了這些想法的影響。莊賢緩緩地低下了頭，凝視著自己的掌心，他有些懷疑，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實的嗎?

　　“你……不，你們，究竟是誰?”

　　阿克夏的雙眸重新眨動了一下，她慢慢走近莊賢，用冰冷的雙手抬起了他的兩頰。

　　“是的，我們是記錄者，不忠實的記錄者。我們記錄，記錄我們創造的一切。我們創造，創造本不存在的一切。但我們僅僅是記錄者，並非創造者。”

　　莊賢的臉頰傳來了冰冷的感覺，那並非生命應有的體溫。他聽著阿克夏自相矛盾的話語，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你不需要害怕，莊賢。面對不理解的事情，就要去理解它，這也是你在這裡的原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無法被理解的事情。”

　　“什麽意思?”莊賢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的內心騰然升起一股隱隱的不安之感。

　　阿克夏的臉突然變幻了模樣。那是無法被描述的樣貌，因為莊賢明明知道她有著一張臉，卻怎麽也記不住那樣子。盡管他一直盯著那張臉看，可是面部的信息卻總是在他記住之前便丟失掉了。

　　“莊賢，任何事物的存在，必然會有因有果，沒有因果的事情，是不會存在的。”

　　阿克夏的身形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就像是老式電視機中解離的畫面一樣。她的聲音也發生了變化，那不再是何詩寧的聲音，而是之前曾多次聽到過的，陌生而熟悉的女人的聲音。

　　“但是，原本存在的事情也會在某些外力因素下脫離自身的因果，從而與整個世界斷開聯系。不過，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很多次，我們從未對其進行過干涉。不過，有一件事情卻引起了我們的注意。現在，請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覺得你為什麽會來到這個地方?來到這個——‘時間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