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一切都像是凝滯的河流。自然的，莊賢也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

　　這裡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花朵之後依舊是花朵，光團引導著他走向下一團光，地上是數不清的晶石。莊賢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自己遺忘的記憶居然有這麽多嗎?

　　他撿起一塊又一塊石頭，遍歷了種種景象，越來越多的回憶湧入了腦海。

　　人這一輩子會經歷許多事情，即使是無意的一瞥也承載著巨大的信息量，但真正能被記起的內容卻少的可憐。長久的進化使我們的大腦形成了一套穩定的擇選機制:重要的事情被記住，而不重要的事情則沉澱在了意識的深處。

　　那些記憶碎片，恐怕只會在夢中，才會以毫無關聯的形式出現吧。

　　莊賢又捏起一塊晶石，新的場景呈現在他的面前。

　　那麽，我現在是在做夢嗎?

　　莊賢不禁感到疑惑。

　　他曾經設想過，人只有在當前的一秒才是真實的，人永遠隻活在這一秒中。上一秒只是虛假的記憶，而下一秒尚未到來。

　　那麽，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僅僅是一場夢?無論是何詩寧，耶穌，時間聖殿，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都只是一場夢?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人生又算是什麽?

　　不，這一切都不是夢，無論是曾經、現在、還是未來，都是真實的。他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如果這是夢的話，他不可能有意識地去發覺自己的記憶，不可能去思考這一切，因為夢不需要思考，思考是醒來後的事情。

　　又一塊晶石在他的手上變得黯淡了下來，他傾手倒掉了手上的塵埃，任憑它們落入泥土之中。

　　又是一段不完整的記憶。在這段記憶中，莊賢一家子準備出門去吃火鍋，他們是受人之邀參加聚餐的，但具體是誰邀請的，他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不行，”莊賢自言自語起來，“不行，不行，這些記憶都是亂的，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想不起來了。”

　　他拚命回想著，僅憑這些零散的記憶碎片無法看清事情的全貌。

　　“這裡既然是我的意識世界，那我應該有辦法改變它，一定有辦法。”

　　莊賢閉上雙眼，在腦海中想象著，任憑思緒流淌，衝破一切阻凝。他感到自己的思維化為縷縷細絲，盤踞，改變，最終成為了一扇門的形狀。

　　睜開眼後，身前也確實出現了一扇門。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門，走了進去。明亮的燈光映入眼簾，光亮下是一間頗為豪華的房子。

　　那房子很像是古典時代貴族的居所，青銅壁爐後閃爍著青藍色的焰光，華麗的簾子將黑夜擋在了窗外，對面牆壁上一扇半掩的門後，傳出了若隱若現的鋼琴聲。

　　莊賢走到一架木桌旁，那上面擺著各種小玩意，鋼筆、耳機、遊戲機……竟是些與房子的裝修格格不入的東西。他突然發現，那些都是自己所熟悉的東西。

　　這裡是……我的記憶宮殿?

　　他拿起桌上的那隻鋼筆，筆身以正楷刻著一行鮮紅的字——中國科學院。

　　這好像是……媽媽的導師送給自己的?

　　莊賢想起來了，那是在小學的時候。某一天中午，當他回到家中，發現爸爸媽媽正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坐在茶幾旁。

　　那男人生的矮胖，身上的格子襯衫洗得有些發白了，就像大多數中年人一樣，他將襯衫的底部強行塞到了休閑褲中，讓那大肚子顯得格外明顯。

　　這是莊賢對那男人最初的印象。除了那發福的身形，莊賢對於這個男人的相貌已經記不得了。

　　還記得在道過叔叔好後，那男人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著莊賢的腦袋。隨後，他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伸手從胸前的兜中掏出了一支鋼筆，放在了莊賢的手中。

　　就是那支刻著“中國科學院”的英雄牌鋼筆。

　　“這是送你的禮物。”那男人如此說道。

　　說實話，莊賢並不喜歡這個禮物，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更想要最新款的交互娛樂設備。但面對眼前這個陌生的大人，他也隻得收下這份簡陋的禮物。

　　現在想來，這支鋼筆可能只是順手送給自己的，並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禮物。

　　他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鋼筆，目光又被一旁的電話座機吸引住了。

　　那東西莊賢絕對不會認錯，那是媽媽實驗室的電話。只不過，它在大部分時候的作用，是用來接外賣員的電話。

　　莊賢注意到電話上有若乾條未讀消息，他按下面板上的全息投影鍵，一行行文字浮現在了半空中。

　　。。。。。。。。。。。。。

　　月涵，關於我之前說的事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我會保證你兒子的安全的，這個項目也是國家批準的，絕對沒有問題。考慮好了給我回條消息。

　　——2041年8月15日

　　。。。。。。。。。。。。。

　　月涵，事情都可以好好商量，你為什麽一聲不吭的退出實驗室?我承認我之前說的有些太過火了。這樣，咱們好好聊聊，好好把這心結解開了，行嗎?

　　——2041年8月21日

　　。。。。。。。。。。。。。

　　你這麽固執有什麽意義?我知道，你的兒子對於你來說很重要，但在你面前的，可是二十一世紀最重大的發現。你身為一個科研工作者，應該懂得權衡其中的利弊。我希望你能夠最後再好好考慮一下。

　　——2041年9月1日

　　。。。。。。。。。。。。。

　　我放棄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以後，也別再叫我老師了，咱們的師生緣也就這樣吧。

　　——2041年9月6日

　　。。。。。。。。。。。。。

　　最重要的發現?國家項目?我?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莊賢有些懵了。

　　說到底，媽媽的導師究竟是誰來著?

　　他極力回憶著男人的樣貌——矮胖，微卷的頭髮，打理得十分敷衍的胡須。

　　外貌的拚圖逐漸契合，男人的模樣也明晰了起來。莊賢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想起來了，那第一次的見面，媽媽是如何介紹這個男人的。

　　“莊賢，這位伯伯是媽媽博士時的導師，叫做祝萬生，快給祝伯伯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