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乾淨整潔的辦公室。

　　漆紅色的辦公桌正對著門口，其後是一架同樣色調的巨大書櫃。書櫃中陳列滿厚厚的書籍，單是看那些名字就無法讓人提起興趣來。

　　書櫃旁邊，一排沙發倚牆而放，前面是一架低矮的茶幾。茶幾方方正正，齊全的茶具彰顯出屋主任素雅的品味。

　　這間屋子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表達著中老年人的普遍審美。

　　祝萬生站在門口，敲了敲半掩的房門，在聽到一聲“請進”後，便推門而入。

　　“教授。”祝萬生簡短的打了個招呼，語氣中並未包含過多的敬意。

　　“來啦，小祝，”教授從電腦前抬起頭來，滿臉的皺紋在笑顏中綻開，“來，坐坐坐。”

　　祝萬生在教授對面的簡易辦公椅上坐定，將雙腳扣在椅子的橫杆後。

　　“等會啊，我給你倒些茶喝。”

　　教授站起身來，走向一旁的茶幾。他打開小水龍頭將茶具洗淨，又用鑷子夾了些茶葉放入茶杯中。接著，他將裝了水的鐵壺放在加熱底座上，待水燒開後沏上兩杯茶來，遞給了祝萬生一杯。

　　“謝謝，”祝萬生在接過茶的時候，只顧盯著杯子看。翠綠的茶葉伴著些許泡沫，在澄澈的茶湯中飛轉。

　　教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品了一口自己新泡的茶後，發出了一聲滿意的長籲。

　　接著，教授放下了茶杯，開始和祝萬生閑聊起一些不疼不癢的話題來。對於教授的話，祝萬生僅僅是以最基本的應答語來回應著，並無表達過多的意思。

　　約摸閑聊了二十分鍾後，教授或許是覺得有些口渴了，便又拿起茶杯來呷了一口。當他發現杯中的茶水已經徹底涼透時，便有些惋惜地放下了杯子。

　　“最近學業上感覺還順利吧?”教授問道。

　　“還可以。”祝萬生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學業上的事情，不能松懈的，有不懂的地方，隨時來問我，但平常也不要太累著自己。”

　　祝萬生斜眼看了看牆上“勤學苦乾”的書法大字，這個表情像極了翻白眼，只是沒有被教授注意到而已。

　　又喝了一口冷茶後，教授突然挑起了新的話題，“誒對了小祝，你知不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咱們團隊關於新粒子的論文就要發表了?”

　　祝萬生的頭微微地顫了一下，教授見他沒有說話，便接著說道:“這次要發表的文章含金量非常高，平台也是全球頂級的，學校對此也是非常重視。這個項目是咱們團隊共同的努力成果，不過，還是需要一個代表來……展示給全世界，這論文第一作者是以我的名義發表的，你看……”

　　“教授，我知道的，”祝萬生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你這個項目是不可能成的，我只是用數據間接證明了它的存在，真正觀測到它的還是你。我知道的，我不會瞎在外面說什麽的，你也不用說了。”

　　“哦……”教授微微向後仰了仰頭，“不過小祝啊，你的貢獻還是很大的。雖然學校這邊給記了大過，不過我保證，你的前途是沒問題的。”

　　祝萬生嗤笑了一聲，“教授，說真的，我從來沒把學校當成前途的跳板，我一心覺得學校是個做學問的地方。”

　　教授微微蹙了蹙眉，“這不是個功利的問題，這可是事關你個人的榮譽和評價的。你這個事情在咱們學校可是前所未有的。非法闖入，動用國家財產，往嚴重了說可是要量刑的！你看看，要不是咱院裡老師們的努力，你現在可能就沒法在這兒做你說的學問了。”

　　祝萬生又是一聲嗤笑。

　　——這算是在威脅我嗎?

　　祝萬生覺得很可笑。如果說他不想爭這個“新粒子發現者”的名號，那一定是假的。但眼下，親自見證了這麽一場不光榮的爭奪與交易，他的內心所剩下的只有反感。

　　——算了，給你就給你吧，就去享受你虛假的榮譽吧，至少暫時去享受吧。

　　“你說會保證我的前途是嗎?”

　　教授的目光中露出一絲會意，“是，這都不是問題，你以後想留校讀研、工作，都沒問題。”

　　“那我現在就想去高能所，您能給我推薦過去嗎?”

　　“高能所?”教授不可思議地重複了一遍，“你想去那裡幹什麽?現在咱們這個項目進行的正好，未來還會有一大批新的實驗要做，經費和政策上肯定也都會向咱們這邊傾斜，你待在這邊肯定會更好。”

　　——我只是不想在你手下乾活了。

　　祝萬生如此想著，但同時還懷揣著其他的理由。

　　高能所，全稱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匯聚了一大批頂尖的物理人才。是中國研究高能物理的前沿機構。那本就是祝萬生畢業後的目標去向地，照目前這個情況來看，還是越早進去越好。

　　“教授，我只是想去高能所，僅此而已。反正我一個本科生在你的團隊裡也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還只會給師兄師姐們添亂，早點把我送出去不也挺好的嗎?”

　　教授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顯然的怒意憋了回去，轉而以耐心的口吻說道:“小祝啊，我給你分析一下，現在這個領域，可以說是僅咱們一家，其他實驗室啊機構啊，對於新粒子幾乎是一無所知。咱們現在如果抓住這個機會，深挖新粒子的秘密，未來在這個方面就能掌握絕對的話語權了。”

　　“教授，”祝萬生苦笑了一聲，“你已經掌握話語權了，我也只是想要你一句話而已。”

　　教授看著祝萬生，歎了一口氣，“你要為你自己的選擇，為你自己的前途負責，你是個……很有想法的孩子。”

　　“所以你能給我推薦嗎?”

　　“你再想想，再想想。我這邊也試著給你聯絡一下，好吧。”教授有些不耐煩了，而祝萬生也不打算久留，簡單的道別，又被教授強調了一遍論文的事情後，他便離開了辦公室。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都未曾再聽教授提起過關於高能所的事情，就好像那一天的談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