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赫特在朋友一家醒來之前離開了。

　　她將女兒的屍體用布裹了起來，徒步回到了家鄉。在一片面臨村落的高地上，徒手刨開一方墳墓。

　　他的指甲斷裂開來，土中尖銳的礫石深深地扎進了肉中，混合著汗液的鮮血淌出，又凝固在皮表。

　　他抱著女兒，輕輕地將其放入墓中，又一把一把的將泥土填滿、夯實。

　　“娜芙瑞特，我們回家了……”他蹲在墓前，遙望山坡下的村落。

　　他作了惡，如果昨晚的噩夢將他喚起，如果他聽到了女兒的呻吟與求救，她就不會這樣死去了。

　　是他殺了自己的女兒。

　　奧西裡斯神不會接納這樣的惡人，他靈魂的負擔會比羽毛還要重，他將被阿努比斯喂給惡獸阿米特。

　　神的國度，神的土地，古老而神聖的埃及已容不下罪人的身軀了。他還不想死，也不想接受神的審判，他要逃離埃及，逃離這諸神的國度。

　　“對不起……娜芙瑞特……爸爸……爸爸沒法回家了。”

　　這個懦弱的男人逃跑了。

　　納赫特丟下了家鄉與妻子，丟下自己所積累的一切，向東逃去。

　　他逃向猶太人的土地，逃向那異教的聖城——耶路撒冷。那是曾流落到埃及，又被埃及所放逐之人的故土，想來真是諷刺。

　　納赫特在耶路撒冷城外的一片曠野停了下來。這裡有幾塊巨石相倚，形成了遮風避雨的天然屏障，他用些枝條和葉子製成了簾幕、頂棚與籬笆，布置了一個簡陋的避難所。

　　他曾在路上刨了些恰特草的種子。他將這些種子帶到了這裡，讓其在這裡生根發芽，接受河水的滋養。

　　恰特草是一種對水量要求嚴苛的植物，它們貪婪地汲取著河水，又將土地的每一分營養都據為己有。即便如此，恰特草從種下到收獲也需要至少七年的時間。

　　這段漫長的時間裡，納赫特靠著原野中的動植物生存著，偶爾下到別人的田地裡，偷來幾束麥子或蔬菜，又偶爾進到城裡去，伸手討來幾個零錢。

　　七年的時間裡，他從對此地一無所知，到能簡單地進行溝通，又到熟稔當地的語言。納赫特似乎已經完全融入這裡的生活。而等到恰特草長成時，他卻驚奇地發現，自己對其已經沒有任何興趣了。

　　這本是他賴以生存的精神食糧。初次來到這異鄉的土地時，身心不濟的他只希望恰特草快點長成，但漫長的生長過程一點一點地消磨了他身上的癮性，以至於對其再無所求。

　　但這草既然長成了，就還有其價值。

　　他將恰特草帶給當地一戶富人，第二天，富人急匆匆地找上他，要買下這神奇的葉子，於是，他將自己一半的恰特草都賣給了這個富人——那是他在耶路撒冷賺得的第一桶金。

　　他尋思著要拿這些錢做些生意，但自己沒有什麽特長，除了種地似乎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乾。

　　一日，當他漫無目的地在耶路撒冷街道上閑逛時，一個餅攤吸引了他的注意。

　　攤主將麵團打成餅狀，用鉗子夾起貼在爐子的內壁，一會的時間，幾張熱騰騰的餅就新鮮出爐了。

　　這活好像挺簡單的，如果我在餅裡面加點恰特草……

　　突如其來的想法從納赫特的腦子裡冒出。

　　他用那些錢買下了一個小店鋪，又學著做了一批餅出來。他將新摘的恰特草葉子研磨碎，混入一些水製成藥液，在和面的時候往裡面摻上一些。

　　起初的劑量有些大，著實讓從未接觸過恰特草的食客體驗了一把精神嫖娼的快感。

　　人們口口相傳，聲稱他的餅具有愉悅人心的魔力。生意越做越好，他的店面也從偏僻的角落開到了繁華的路口。

　　他的食客越來越多，甚至有不少達官貴人，人們的熱情愈發強烈，到最後失控了。

　　某一日，隊伍中兩個買餅的人起了爭執，一個精神不穩定的家夥將另一個人撲倒在地，兩人扭打在一起，爭得頭破血流，這事情引起了一陣騷動，最後竟演變成群體性的鬥毆，直到衛兵的出現才得以平息。

　　這件事讓納赫特意識到，這小小的恰特草竟具有這般的威力，如若不謹慎使用，只會讓自己再一次犯下罪孽，惹火上身。

　　後來，納赫特逐漸學會了控制劑量，使得恰特草帶來的愉悅之感不至於太過強烈。同時，他只在猶太人的三大朝聖節前後才出攤，而這些日子賺到的錢也足夠他一年的開銷了。

　　他就這樣在異鄉的土地上活著，他對這裡的神明並不抱有信仰，他的信仰存在於尼羅河，而非約旦河。

　　但他卻又在心底畏懼著，畏懼著再一次犯下罪行，畏懼著得來不易的歸屬被剝奪。

　　。

　　。

　　。

　　“你覺得，你女兒的死是因為那晚你沒有照顧好她?”何詩寧握緊了拳頭，質問道。

　　納赫特沒有回答。

　　“你就沒想過，是因為你喂的恰特草嗎?”

　　“閉嘴……”

　　“你根本就沒有改變過，你不敢承認這一切是因為恰特草——”

　　“閉嘴……閉嘴……”

　　“還在新的地方重複著舊的罪行！”

　　“閉嘴！”納赫特突然站起身來，抓起一塊木頭，瘋一般地擲向何詩寧。

　　何詩寧伸手擋住頭部，木頭重重地砸在她的手臂上，一陣強烈的麻意順著神經傳來。她感到手臂火辣辣的疼，靜脈中的血液狂亂地跳動著。

　　納赫特癱坐在木堆上，嘴巴不受控制的一張一合，他用雙手掩住面孔，痛苦地呢喃著，“娜芙瑞特……娜芙瑞特……對不起……”

　　呢喃轉變為嗚咽，屋子中靜了下來，除此之外只有火焰的劈啪聲。

　　何詩寧靠著牆角坐了下來，無言的看著面前哭泣的男人。

　　那個壯實寡言的賣餅大叔，此時竟如此脆弱。但這無法彌補他犯下的罪過。

　　“這裡不是你的家，”何詩寧輕聲說道，“回去吧，你該回家了。”

　　“家……”男人一邊嗚咽，一邊重複這有些陌生的詞，“回家……”

　　“回去吧，為了你的女兒和妻子，那是你唯一可以贖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