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玉兔不曾見,
星鬥倒懸耀黑天;
一山虛無間,
斜簪是松林如魅,
披風是汞瀑珠簾;
三十六洞妖滅世,
一十二條河通天。
這世上的男男女女,撒起謊來是一樣的狡猾,一個人敢吹牛自己從廣闊的南海步行到極北的大澤苦行,從未知的西域匍匐到遠東的密藏懺悔,卻沒人敢說自己曾到過這裡。
萬藏道源――樵空山。
這裡的天永遠是一片漆黑,日月星辰從來不曾眷顧這方土地,這裡的海同樣是無波的墨水,少有誰見過這黑海泛起波瀾,可調子唱的卻是多少人心機費勁也尋不見的桃花妙境。此刻,黑海某處一反既往,一圈一圈的漣漪中一個男子從水面出現,與這海天一色,黑發的男子著了一襲黑袍,隻懷抱中的嬰兒裹在大紅的布綢中。
男子的腳才剛觸到山腳的瞬間,原本平靜的空氣就變得沉重起來,這股壓力的來源是一頭青背神牛,青光繚繞,一丈多高的它是從樹林中走出來的,誰都不知道它是怎麽走出來的,但凡見過這一幕的人都更願意相信這頭牛是憑空出現的,可沒人見過這一幕,除了這個黑袍男子。
“誰不知俺老祖宗是長心的菩提,與天地同生,與日月同壽,既是他老人家在此休憩,我守候的傻牛安敢讓你胡來!你是個什麽東西敢來蹭我那祖宗的福氣!”
男子無言。
“嗯?好不神氣的東西!傻牛今天……”
“青山且靜。”蒼老的聲音尋不到源頭,而這源頭就是黑衣男子的目的。
“啊?得嘞……老祖宗嫌棄傻牛多話,傻牛不說了……傻牛不說了……”從林中走出來的青牛又垂頭喪氣的走了進去,不知是因為沒有膽量在祖宗面前賣弄伎倆,還是因為‘嚴厲’的‘批評’讓它心情沉重,這次傻牛是老老實實,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上來吧。”
上來?上哪兒去?原來樵空山並不完全是一片漆黑,黑海中央,高聳的獨峰之頂,萬藏道源唯一的光源就在那裡,光芒並不盛大,隱約可以看出照耀這個世界的是一株參天古樹,這寶木降生於鴻蒙初辟之時,是為凡夫俗子口中智慧之象征――菩提。
樵空山有一十二條倒流的黑水河,黑袍男子就順著這黑水河到了古樹所在,方才聲音的源頭。
“說起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木尊者以為‘大衍歷’比‘先天星譯’如何?”說也奇怪,古樹所在並不像在山腳看起來的那樣耀眼,盡管那時看到的光也並不刺目,可總要比其它地方光芒更盛,如今尋到了光源,才發現這裡並不比其它地方明亮多少,隻多一株綠芒繚繞的巨樹而已。
“可說是一般無二的神通了,也不枉世人對你的讚譽。”
“讚譽?如今我已被稱為魔尊。”
“這就是為何你今日傷痕累累?”
“隻有一個人能讓我披掛這三百一十二處傷口。”
“你要死了。”
“我隻恨當初不聽尊者的勸告,助小樓得到了如今的一切。”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
“若不是我爭強好勝,樵空山的三十六洞大妖何至於今日只剩這頭傻牛。”
木尊者並沒有回應黑袍男子,東西南北中五洲之內本沒有所謂妖族,直到生活在菩提古樹附近的飛禽走獸甚至草木花石因為沾染木尊者的智慧而有了靈性,人類才開始擔心這些生而強大的族群,
並呼之為妖,幾年前,人族的武者與妖族終於展開了一場大戰,結局以木尊者喝退族眾為收場。 “他很強,我卻沒有見過。”黑袍男子指的是傻牛。
“關於他,我也不便告知你太多。”
“晚輩馬上就是一個死人,接下來還有事要拜托尊者。”
“你能相信的只剩老朽了麽。”
“至少隻有我能找到萬藏道源。”
“是這個孩子?”
“不錯,他將是希望,我屠了敖家全族,又在五洲犯下無數殺戮,此子長大成人將繼承這股力量。”
“你看到了無字天書的內容!”
“嗯……”
“何苦……何苦……”
“木尊者可願意待我撫育他?”
“也罷,希望總是要有,老朽也活了太久。”
“尊者何出此言?”
“他叫什麽?”古樹沒有理會男子。
“就與尊者贈我的這把鐵劍同名吧。”
“你做的這些已經足夠你贖罪,不必太過自責。不過你還不能死,老夫是不能行走於世間的,往後還要有做父親的去幫他,你就睡到他下山那天吧。”黑袍男子與古樹的談話就此結束,一時間,樵空山所有的綠色光芒全都向黑袍男子匯聚過來,直到三天后,黑天黑海之間才重現了光亮。
轉眼就是十八年過去。
“好百靈,把這草藥銜去給小狐狸療傷吧,記著是山腰那隻白毛的。”當年的孩童已經長成,樵空山山腳,那些放在外界橫行霸道的凶禽猛獸,世人口中福瑞吉祥的珍鳥稀蟲,此刻竟然都圍繞在一名白衣的清秀男子身邊。這男子玉面紅唇,烏黑的長發隻幾縷搭在鼻尖,他說完話把手按在腰後佩劍的劍柄上思索了半響,而後剩下的物種看到他站了起來,竟然讓出一條道路來,好不通靈。
“溫涼走後,你們大的不許欺負小的,公的不許薄幸母的, 一日三餐食草飲露,一年四季行善積福,若是讓溫涼聽說你們哪個破了咱樵空山的規矩,那它以後就不用再見我了。”
“溫涼兄弟!溫涼兄弟!”正說著,遠處氣喘籲籲跑來一人。
“青山前輩?”溫涼搖了搖頭,笑了。
“溫涼兄弟!可算讓俺傻牛找著你了,老祖宗與傻牛說你已經出山去了,急得俺一路飛也似的跑過來,俺想著你要是真走了,俺就要在那黑海邊兒上哭啊喊啊!直把那黑水換裝做傻牛眼裡的貓尿,還好……還好……溫涼兄弟……你怎麽不告訴傻牛你要走?莫不是嫌棄傻牛話多……你要躲著俺?”
“前輩這是什麽話?師傅講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與前輩便是自此永不再見,那敢情也足以換裝這黑水了。”
“永不再見!這是哪門子的屁話!傻牛看著溫涼兄弟你長大,如今你卻是出籠的鳥兒要把我不認了!”
“這……”溫涼本來也放心不下山中的一切,尤其是這頭傻牛,真情是連時間都能留住的,這位打小陪伴他的前輩給了溫涼無數的關切與熱情,可縱然再不舍,溫涼也不得不走,十八的溫涼若不去闖蕩一番,怎麽能算作男子漢?更別提師傅從沒告訴他關於自己雙親的一切,溫涼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個黑衣男子究竟經歷過什麽。所以溫涼撓了撓頭,打算結束與牛青山的對話:“前輩往後要照顧好自己,再不要因為著急忘了駕雲,多跑這幾步冤枉路。”傻牛一聽溫涼的話,才想起自己小跑過來是哪裡不對勁,跟著溫涼一起撓頭傻笑。
“前輩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