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范鎮振振有詞的辯駁,張皓不禁啞然失笑。看來,這些儒生已經病入膏肓,隻將仁義道德和祖宗家法掛在嘴上,對大宋局勢變化絲毫不知。
要改變一個人很難,要改變一個人的思想更難,要改變整個朝廷風氣更是難上加難。
想到這,張皓不禁長籲一口氣,換個話題道:“范兄,你來自益州,可曾接觸過猛虎?”
范鎮一時沒轉過彎來,應道:“自然見過,三峽岸上常有猛虎嘯叫。”
“那范兄可曾想過,如果猛虎下山,要吃你家牛羊,你該當如何?”張皓問道。
范鎮道:“那自然是召集鄉鄰,一起圍獵,為民除害。”
張皓拍案而起,大聲道:“范兄所言極是!如果猛虎便是西北李元昊呢?”
范鎮頓覺落入了圈套,他略一思索便道:“西平王趙元昊一族世受國恩,衣錦綺衣,永保富貴,都是大宋天子庇佑之功。即使他招納亡命,圖謀不軌,終究勢單力薄、用兵無益,時日一長定會離心離德,徒增疲累。他父親、祖父便是明證!”
李元昊祖上被唐朝皇帝賜姓,宋初再被賜姓趙氏,但李趙仍然混用,只是朝堂之上習慣稱他“趙元昊”。
張皓笑道:“那范兄可知,猛虎終究是要吃牛羊的,如不預防,豈不是百姓損失慘重?如不武力製服,豈不是貽害無窮?”
范鎮擺手道:“張兄有所不知,人與畜生終究有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若施以道德教化,四夷必定臣服。”
張皓一直耐著性子跟范鎮辯論,因為他知道范鎮的文名顯著,將來定是朝堂上的重臣,能夠將他說服,算是大功一件。但現在看來,自己恐怕不能畢其功於一役,這種說服工作還是得文火慢燉,逐步進行。
范鎮見他沉思,便道:“張兄莫非認為不對?”
張皓尚未回答,忽然聽得翰林樓外一陣嘈雜聲,有人大喊:“讓開,讓開!”
張皓轉頭望去,只見一人滿臉是血,跌跌撞撞闖進酒樓。正是剛才出去的許無將!
隨後,門口響起炸雷般的聲音:“刀劍無眼,快快給我閃開!”就見一名鐵塔般的大漢手持長刀衝了進來。他身上血跡點點,看來便是許無將的血濺了上去。
許無將朝著張皓跑來,邊跑邊道:“大家快攔住這赤佬,他瘋了!”
張皓見他跑動迅速,不像重傷在身的樣子,想來只是臉上受了皮外傷,流血較多而已,便暫時袖手旁觀。
在店中用餐的多是讀書人,平日裡不少人見過許無將,尤其是剛才張皓將許無將一頓訓斥,大家心中對他頗有些看法。此刻見他被人追殺,大家不明真相,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那大漢便持刀追進大堂,許無將隻好繞著桌子四處轉圈。辛苦至極之下,許無將破口大罵:“你這個黥卒,膽敢在天子腳下行凶,簡直是無賴、赤佬!”
張皓望去,果然見那大漢臉上被刺字,原來是軍中之人。他心念一動,對范鎮道:“范兄,這種情況,你看該怎麽處理?”
范鎮正色道:“一切自有國法。”他起身高聲道:“這位大漢,還請放下長刀,好好說話,由我們一起評評是非曲直!”
那大漢置若罔聞,似乎已經物我兩忘,將全身精力用來追擊許無將。不一會,店中桌椅倒了一大片。也幸虧了這些桌椅,許無將得以到處周旋,不被大漢砍中。
那大漢憤怒之下,拿刀四處亂砍,
口裡還罵道:“叫你們這些讀書人在這吃吃喝喝,吃飽喝足了就去幹男盜女娼的事!” 吃飯的人雖然不爽大漢嘴裡的咒罵,但關鍵時刻還是保命重要,早就嚇得躲在一邊,堂中便只剩下那大漢。那大漢似乎瘋了一般,也分不清許無將在哪裡,只知道拿刀亂砍。
范鎮繼續高聲道:“這位大漢,有話好好說,你再胡鬧下去,開封府可就要過來拿人了!”
那大漢聽到說話聲,立刻轉頭道:“老子早就不想活了,還管什麽開封府!”話音未落,就衝向范鎮這邊。
張皓見范鎮心急如焚、臉色微變,但仍然穩在當地,不禁歎服,這家夥雖然有些迂腐,但確實是骨頭很硬,不是怕事之人。張皓道:“范兄,看我的!”
說罷,張皓踏前一步,右手疾點,那大漢手中長刀脫落。張皓左手一探,將長刀牢牢抓住,雙腳連出,踢向那大漢下盤。
只見那大漢倒在地上,再無力氣爬起,兀自在那哇哇亂叫。張皓余光瞥見許無將正溜向門邊,便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個碗,運力向他扔去。
只聽得哐啷一聲響,許無將也倒在地上,在那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來。
張皓走過去,將他拎起來,丟在那大漢身旁。那大漢對許無將怒目相視,似乎恨不得生吃其肉。
張皓向眾人抱拳道:“眾位做個見證,剛才這兩人當街鬥毆,差點釀成橫禍,張某出於無奈,被迫出手,製住了兩人。不知大家有無異議?”
眾人剛才見張皓勇猛無比,此刻死裡逃生,卻見他如此謙和,便紛紛道:“張兄出手及時,實屬見義勇為。”
張皓道:“多謝各位!想必大家跟我一樣的困惑,許無將跟這位軍爺到底有何深仇大恨,以至於要生死相搏?”眾人點頭稱是。
張皓便道:“就勞駕各位一起,審審這樁奇案。”他搬過一條長凳,端坐在兩人跟前,喝道:“許無將,你先說,他為何要殺你?”
許無將還未說話,那大漢怒罵道:“你們這些白面書生,整天不是窩在這翰林樓吃喝玩樂,便是眠花宿柳,總之就是正事不乾,盡知道男盜女娼!還有臉來審老子!我呸!”
許無將嚷嚷道:“張兄,還有大夥請看看,這黥卒哪有什麽一丁點人性?空口無憑就知道汙蔑咱們讀書人,這是偏見,這是歧視!”
張皓斥道:“住口!他罵你到底是出自什麽原因,我們暫時不知,所以不予置評;但你休要將我們都劃在一起,更不能口口聲聲叫他‘黥卒’。這分明就是倒打一耙,對他進行赤裸裸的歧視!”
許無將賠笑道:“張兄,是我不對。他說他叫丁毅,今天不知為何,我剛從翰林樓出去,走了沒有幾裡地,就碰上了他。他上來就問我是不是叫許無將,等我一承認,他便一拳打來,將我打得鼻青臉腫。隨後更是抽出長刀,緊追不放,一直追到這裡。大夥說說,我這是禍從天降,冤不冤啊?”
丁毅怒聲道:“老子後悔了,當時沒有直接抽刀宰了你,害得被你逃脫,還在這胡說八道。”
張皓問道:“許無將,你還有沒有什麽補充的?”許無將搖搖頭。
張皓便沉聲問丁毅道:“你既然認為他胡說八道,便將來龍去脈告訴我。”
丁毅粗聲道:“你們一個鼻孔出氣,我還有什麽好說的?今天出師不利,老子算是自認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