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廣告回來，歡迎大家繼續收看全國初中男子籃球聯賽的南區決賽，也是全國的半決賽。讓我們回到現場，浙江義烏梅湖體育館。現在前三節比賽戰罷，孔江中學暫時以52:42領先回埔中學10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孔江中學的14號球員尚劍。這位孔江的三年級小前鋒14投9中，其中三分3投2中，罰球5罰5中，在三節中一人已經砍下了25分，包辦了整支球隊一半的分數。除此之外，他還送出7籃板，1助攻，2蓋帽以及2搶斷的優秀數據。如果這場南區決賽是孔江中學勝利的話，那最後的mvp當仁不讓一定會是尚劍。”

　坐在解說席上，已經做了11年籃球比賽解說的俞辰正趁著第四節尚未開始之際大致總結介紹場上的情況:“盡管回埔中學已經非常努力在追趕分數了，但是孔江中學這邊除了尚劍以外的其他球員在這場比賽中也是手感火熱。這場比賽孔江中學總共投進了9記3分，可以說是下了一場三分雨，把回埔中學的追分幾乎澆滅了。”

　孔江中學一邊的替補席上，教練劉鵬正在布置戰術。這是一名看上去很普通的中年男子。戴著深色框眼鏡，西裝穿著非常整潔，似乎是個注重儀表的教頭。

　他並沒有因為領先兩位數的優勢露出笑容，而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每個球員不要輕敵，要他們認真對待比賽。但是這似乎並不能起到什麽效果，替補席上的眾人大多早已笑開了花，一些人的眼睛已經偷偷摸摸瞄向放在不遠處的冠軍獎杯上。

　劉鵬見狀，無奈推了推眼鏡，看向了他們隊伍的核心，尚劍。他對這場比賽剩余的時間其實並不擔心，隻是希望能夠為勝利再加上一層保險。

　這場比賽孔江中學的核心尚劍發揮的確非常出色，可以看出他對總冠軍的渴望非比尋常。

　在前幾年，孔江中學的籃球隊處於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算很強，也不算太弱。這全依靠著劉鵬作為主教練能夠經常布置一些有效戰術的原因。

　而尚劍在進入初中前也隻是看過一些比賽，並沒有接受過系統的籃球訓練。然而在從進入初中的第一年接觸籃球後，他的籃球天分開始顯現。對於一些技巧，尚劍憑借不斷的努力以及時常會閃現出的靈感便能夠很快學會。同時，劉鵬也發現了他的這位學生擁有不同於常人的鬥志。於是在尚劍初二的時候，劉鵬力排眾議把他選拔為了隊長。

　而事實也證明他是正確的。當上隊長的第一年，尚劍便帶隊打入了全國大賽的南區八強。隨後的第二年，也是尚劍的最後一年，他們終於闖進了南區決賽，距離總決賽僅僅一步之遙。

　然而在這段時間裡，劉鵬也逐漸發現了尚劍的缺點。他的個人進攻意識太強，喜歡強攻，因此經常會忽略隊友間的配合，同時也並不注重防守。搶斷一類的數據都是依靠賭博式搶斷獲得的，而這樣做帶來的失分也不少。但是在他強烈的進攻下，這些缺點都被暫時掩蓋住了。劉鵬也沒有想要糾正他的意思。

　此時的尚劍並沒有注意到主教練正看著他，隻是繃緊了臉，絲毫看不出即將勝利的喜悅。

　這是尚劍在孔江中學的最後一年了，他也希望能夠在升上高中前拿到一個有分量的獎杯，給自己鍍一層金，在將來能夠選擇更多籃球實力優秀的高中。同時，他也希望能夠完成之前定下的那個約定。

　他淡淡看了眼不遠處談笑風生的隊友，並沒有加入他們的意向。拉了拉右手上的白色護腕，抿了抿嘴唇，一言不發坐在替補席上。而他的隊友們也並沒有過來找他們的隊長一起放松聊天。

　沉默了一會兒，他仿佛想起了些什麽，蓋著毛巾的頭抬起看了看正對面第一排的觀眾席。

　就在尚劍的對面，坐著一位穿著孔江中學校服的少女。黑色如瀑的長發扎成簡單的馬尾辮，微微有些瘦削的臉龐，一雙丹鳳眼平靜地望著尚劍的方向，看到尚劍同樣望過來的眼神，少女隻是微微一愣，隨後露出了溫暖的微笑。尚劍點了點頭，隨後再次低下了頭，兩手交叉擱在雙腿上一動不動，似乎沒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嗶――”

　隨著計時器的響起，第四節開始了。尚劍率先拉下了蓋在頭上的毛巾，走上了場。其余四名球員則笑嘻嘻地互相碰了碰手，跟著上了場。

　另一方回埔中學全員則是表情嚴肅。在暫停中，他們的教練並沒有繼續強調戰術，而是談起了以前的種種，讓他們回想起了在打進南區決賽前的艱辛，訓練時灑落的汗水和淚水，並且告訴他們，所有的一切便是為了總決賽的那座獎杯。

　教練煽情的話語，讓原本已經有些喪氣的回埔中學所有球員都不禁肅然。咬緊了牙關，一股火焰從已經看不到光明的黑暗中驟然出現。

　這兩者截然不同的情緒，混合交織在這片籃球場上，空氣仿佛凝稠了幾分。

　回到球場上，回埔中學開球。裁判將球交給了在底線等待的15號大前鋒殷辰哲，隨後10號控球後衛許嘉興接球推進到前場。

　許嘉興是回埔中學的明星球員，雖然看上去有些瘦小，但是作風穩健，很少失誤，精通擋拆技巧。與他配合的殷辰哲更是作風硬朗，擅長籃下進攻。僅僅初三便有著196cm的傲人身高的他，也能夠在比賽中貢獻出多次扣籃，引起大家的歡呼。

　許嘉興與殷辰哲兩人在三分線弧頂處一個簡單的擋拆配合，擋住了孔江中學的7號控球後衛，隨後許嘉興迅速突入籃下，同時回埔的中鋒則往底線高位跑去，拉開了孔江的中鋒，為他提供了上籃空間。而孔江原先防守殷辰哲的大前鋒蔣澤卻沒有去補防，隻是停下腳步目送其上籃得手，52:44，回埔中學追回2分。蔣澤聳了聳肩，去了底線開球。

　尚劍看到這一幕，眉頭微微跳了跳，仿佛想要說些什麽。然而他隻是握了握拳頭，隨後走到底線，拉開了原先準備接球的控衛，對蔣澤說道:“把球給我。”

　接球之後，尚劍過了半場，將球傳給控衛後來到三分線弧頂，再次招手將球權要回手中，揮了揮左手，示意全員拉開，他要單打。

　這一舉動讓全場的觀眾都不禁看向了這次對決。在初中籃球比賽中，單打可以說是並不常見。因為小球員自身身體還沒長全，身體素質並不足以支撐他們做出各種一對一常見的動作以及突破。但是尚劍在這場比賽中卻多次依靠自己的身體衝擊對方內線，導致回埔的殷辰哲在第三節就因為犯規次數過多不得不被按在板凳席上，讓回埔的內線一度空虛，被不斷取分。10分的差距便是在第三節中出現的。

　此時尚劍面對對方22號小前鋒呂柏一，雙膝略微彎曲，雙手持球放在左腰側，右腳略微探出半步，眼神沉著。而呂柏一也是如臨大敵，緊繃著精神，退後半步，沉下身體準備防守。

　“尚劍準備單打了，擺出了標準的三威脅姿勢。”俞辰說道，“這場比賽尚劍已經單打了呂柏一五次，其中三次直接得分，另兩次造成了殷辰哲的犯規。”

　“尚劍這次選擇了突破！呂柏一完全被過了，他站在原地仿佛還沒回過神來！”

　由於呂柏一過分緊張，沒有注意尚劍的右腳早已探出了一些。而尚劍的眼神隻是向左瞟了瞟，呂柏一便以為他是要向自身右側突破，少許朝自己的右後處退後了半步。而正是這半步，讓尚劍一矮身，右腳猛烈地大步邁出，左腳發力，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發出了“吱吱”的聲音，整個人如同迅雷一般直接衝進了內線！

　殷辰哲看到尚劍突入，迅速補防過來，隻是因為害怕犯規，不敢貼上尚劍的身體。然而尚劍卻在其到位之前便向前跳起，身體後仰，稍稍滑行了一段距離，同時右手拋出了籃球，殷辰哲隻能看著籃球擊打籃板後反彈，將籃網蕩起。

　“尚劍面對對方的補防，漂亮的騎馬射箭！姿勢非常標準，籃球空心入網，比分差再次回到了10分。”俞辰眼睛一亮，尚劍這招可以說是這次進攻中最好的選擇。殷辰哲因為受到犯規困擾，兩人之間的空間被放大。而尚劍則非常敏銳地看到了這一優勢，將球打進。

　尚劍進球後，再次輕輕握了握拳頭。一旁的呂柏一咬著牙齒看著尚劍，一次又一次被輕松突破，讓他裸地感受到了實力上的差距。而尚劍進球後，根本沒有看向他，更是讓他火氣上湧。因為尚劍根本就沒有把他當成對手，對於尚劍來說，他的防守等於不存在，所以尚劍無視了他的存在。

　同時，尚劍這一進球又將回埔中學剛剛起的勢又打壓下去。這一切疊加在一起，讓呂柏一不禁煩躁起來。這是他的最後一年了，他不想倒在這最後一步上，不想倒在終點前。而他的這一想法，也是回埔中學全員的想法。

　回埔中學的進攻，許嘉興控球，同樣是和殷辰哲在側翼的擋拆。蔣澤這次注意到了許嘉興，雖然本隊控球後衛被暫時擋住，但是蔣澤擋在了許嘉興的正面，不讓他向內突破。隻是或許是因為幾乎整個第三節殷辰哲都在替補席上休息，他似乎忘記了殷辰哲的厲害。許嘉興一個高吊球直接將球傳給了切入內線的殷辰哲，而孔江的控球後衛並不能頂住他強壯的身體，無奈之下隻能采取犯規，切在了殷辰哲的手上。然而令人沒想到的是，殷辰哲雖然吃痛，卻依然將球拋向了籃筐！

　雙方球員的目光都被這道橘色的軌跡所吸引。籃球落下，先在籃筐上顛了一下，隨後落入了籃筐中。

　“21！在這關鍵的第四節中，回埔中學拿出了十足的毅力以及拚勁，他們咬住了比分！如果這球罰進的話，那雙方的分差就縮小到7分了！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分差。”俞辰對於現在場面上出現的膠著場面非常滿意，這樣激烈的比賽才能夠讓他繼續提起精神解說下去。

　“你在幹什麽！你這叫防守嗎?讓對方在你身上連續打進兩個?你以為這就贏定了?能不能走點心?”

　尚劍看到這球最終打進，終於是忍不住自己的情緒，對著蔣澤便是一通劈頭蓋臉的怒批。他平時便對隊友們嚴格要求，而隊友們一開始都是接受的，隻是隨著時間的變化，尚劍嚴苛的要求讓他們逐漸感覺受不了，因此經常隻是左耳進右耳出。而這場比賽事關能否進軍決賽，尚劍對隊友散漫的表現感到愈發憤怒，直接爆發了出來。

　原本劉鵬還打算把蔣澤叫過來提醒兩句，卻沒想到以往話並不是很多的隊長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整個人楞在了原地。而回埔中學和孔江中學的球員也同樣愣住了，沒有想到事態會這樣發展。

　蔣澤本身也算是半個暴脾氣，聽到這幾聲責問，先是呆了呆，臉色也是逐漸轉紅。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訓斥，讓他完全接受不了。於是蔣澤轉頭就對著尚劍嚷道:“喲！厲害啊！有本事你自己過來一防五啊?我看你自己防守的時候也不怎麽樣，會進攻得分就了不起了?從來不給隊友傳球的隊長我還沒見過呢！牛逼，你牛逼你一個人打全隊去！”

　雙方突然爆發的爭吵讓劉鵬臉色急轉直下。尚劍在最後一年的全國初中男子籃球聯賽中表現非常出色，在南區的學生中實力數一數二，已經斬下眾多強敵，被人稱作“尚方寶劍”。

　然而隊伍內部對於這個稱呼卻是充滿了貶義。尚方寶劍，先斬後奏。尚劍經常不按照戰術打，有時喜歡按照自己節奏打，根本不和自己的隊員配合。這導致球隊內經常配合失調，比賽有時會失去掌控。如果不是因為其他隊中傷病等原因，他們並不一定能夠成功打進南區總決賽。因此隊伍內球員對此經常有些不滿，不過這一些情緒都被連勝所掩蓋。不過隊員們對尚劍也是保持了不小的距離，雙方相處逐漸變得陌生起來。

　而現在由於領先一方被追分的壓力，這些被壓製的情緒被一下子點燃了，隊內的不和諧音終於響起。

　劉鵬雖然知道這件事，但是也沒過度關注，以為隻是小打小鬧。沒想到在這種關鍵時候，卻曝出了這麽大的問題，讓他也手足無措，一瞬間想不出解決方法。

　在場上，孔江中學的其他幾位球員也沒有絲毫勸架的意思，隻是冷淡地看著尚劍的反應。他們心中的想法也和蔣澤一致，隻是沒有他這麽激進而已。尚劍也沒想到蔣澤會突然爆發，一時間也愣在了原地。隨後他隻是沉默地拉了拉自己的護腕，也沒有道歉的意思，隻是扭頭看向了裁判。

　兩支隊伍此時都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站在原地，空氣仿佛凝固。直到裁判進場乾預，讓殷辰哲上罰球線罰球，雙方的球員才動了起來。

　殷辰哲深吸一口氣，罰球命中，分差來到了7分。蔣澤底線拿球，看了眼尚劍，直接將球甩了過去。尚劍沉默地接住這記力道極大的傳球，雖然手掌微微作痛，但是卻什麽都沒有表示，運球過了半場。

　來到弧頂，孔江中學球員自動全員拉開，再次讓尚劍單打。這一舉動平時沒什麽問題，而此時卻暴露出尚劍不得人心，仿佛舉目無親的狀況。尚劍深吸一口氣，將剛剛發生的事拋到腦後，看向防守自己的呂柏一，運球幅度不斷加快。

　呂柏一為了防止被突破，向後再退半步。而尚劍雖然有直接投三分的機會，但他還是選擇了直接向內不講理的突破！

　呂柏一用胸口頂住尚劍，卻被尚劍的手臂擋住，同時尚劍側身撞了呂柏一一下，讓他感覺胸口有些生疼。這一撞更加激怒了呂柏一，他更努力向尚劍靠攏防守。

　而尚劍此時卻選擇從罰球線內兩步直接躍起，想要頂著呂柏一直接上籃！

　呂柏一整個腦子轟的一下，想起之前的種種屈辱，尚劍無視他的動作，讓他大腦一篇空白，下意識的跳起。然而尚劍跳得更高，身子將呂柏一壓住。而呂柏一神色猙獰，突然將右腳膝蓋一抬，狠狠地撞擊在了尚劍的左膝蓋處！

　尚劍在空中突然感到左膝蓋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黑，抓住球的雙手一松，兩人直接從空中一起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呂柏一躺在地上幾秒鍾後便坐了起來，看上去並無大礙。而尚劍卻緊緊捂住了左膝蓋處，眉頭緊皺，額頭全是冷汗，咬緊牙關在地上不斷翻滾。

　“呂柏一和尚劍撞在了一起！兩個人都摔在了地板上！呂柏一爬起來了，但是我們看，啊，尚劍好像受傷了，他正捂著膝蓋！”俞辰看到這一幕，不禁心裡一緊，仿佛預見到了些什麽。

　場上一片混亂，裁判緊急叫停了比賽，劉鵬大聲招呼隊醫上前，大家都圍了上去。

　“讓我們看一下慢放。尚劍跳起，呂柏一也跟著跳了起來……啊！呂柏一的右膝蓋頂到了尚劍的左膝上！看這一下頂的不輕啊……”俞辰看了慢動作回放， 連自己都感覺膝蓋隱隱作痛，更別說當事人了。

　尚劍滿頭大汗，勉強睜開了眼睛。汗水模糊了雙眼，眼前的眾人都仿佛變成了一朵朵水墨。而在他眼睛閉上之前，他聽到了很多。

　“我……我不是故意的……”這是呂柏一在一旁對裁判的解釋。

　“他已經站不起來了，趕緊叫學生抬擔架過來！”這是隊醫的判斷。

　“那邊的幾個，動作快點！”這是主教練劉鵬的喊聲。

　朦朧中，尚劍仿佛看到遠處那穿著校服的身影正在跑來，臉上擔憂的神色在此時卻極為清晰的印刻在了他的眼中。

　“這就……結束了嗎……”

　他閉上了雙眼。

　最後一年的生活，就此支離破碎。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