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姐的腳步也緩慢停了下來，擦了擦眼淚，她揚起了最常見的那道笑容。

　　圖俊每次在悠悠吧見到夜姐，都會見到那樣的笑容。

　　從容淡定，給人非常安心和親切的感覺。

　　此刻的圖俊甚至懷疑，夜姐是不是已經清醒過來。

　　不過，夜姐並沒有看向他，仍是朝著虛空道:“六年過去了，我一直都很想問你一句話。你有沒有後悔?後悔救了狐尾，後悔犧牲了那麽多魂使，去救那些更該消失的人?”

　　問出這句話後，夜姐的笑容收斂，臉上的神情開始變地陰沉，眼中甚至迸射出了清冷之光。

　　那種清冷，甚至要洞穿圖俊的心。

　　圖俊此刻非常震憾，一是因為夜姐氣質的突然改變。二則是因為，夜姐所說的內容。

　　有沒有後悔救狐尾?犧牲了那麽多魂使?誰又是更該消失的人?

　　夜姐在幻境中對話的人，一定是她最在意的人，也就是她提到過的，她的愛人。

　　難怪。

　　圖俊想起了之前在悠悠吧見到的一幕，狐尾對夜姐的避讓，夜姐在狐尾面前的失態與異常。

　　還有，一般的人是沒辦法調動魂使的吧?

　　那夜姐的愛人究竟是什麽人?

　　圖俊覺得腦子有點亂。

　　“你知道嗎?”夜姐還在自顧自地道:“每當我想到，他們手上染滿了鮮血，卻還可以無憂無慮地活著，我就想親自動手了結了他們。”

　　夜姐的牙齒在輕輕磕碰，身體在微微顫抖，似乎在忍耐著極度的憤恨。

　　圖俊的身軀也染上了一層寒意，而且越來越甚。

　　他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他隱隱覺得，如果夜姐想這麽做的話，一定會掀起一場滔天的風浪。

　　他不知道這樣對黃梁島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他卻莫名地有些擔憂。

　　他居然在為黃梁島擔憂?

　　過了好一陣，夜姐的氣息漸漸回復正常。

　　臉上的冰霜也慢慢消散，她閉了閉眼睛，聲音十分疲憊地道:“可我知道，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答案。你不恨，不怨，不悔。”

　　最後一句，夜姐每說出一個字，便猶如失去了生機的綠植一般，枯萎了幾分。

　　以德報怨，根本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可是這幾年黃梁島卻很平靜，說明夜姐一直在克制。

　　圖俊像是突然感受到了夜姐心裡的那種悲涼，想恨，不能。

　　哪怕是在面對狐尾時，她也表現地很克制。

　　如果有一天，夜姐爆發了，會不會變地很可怕?

　　圖俊突然想。

　　隨即，他甩了甩腦袋，立馬將這個想法拋出了腦外。

　　他不敢想，也不願這樣想。

　　實在是因為，放姐曾經帶給他的親切和包容的印象，實在太深太深。

　　他打心底裡，不希望看到夜姐變成那樣的人。

　　就在圖俊在心裡掙扎的時候，夜姐卻仿佛失了力氣一般，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夜姐的幻境結束了。

　　圖俊上前撈起夜姐，隔著防護罩，他仍然能看到夜姐臉上未乾的淚痕。

　　其實，她早知道這是幻境吧。

　　回到岸上，火栗還沒有醒來。

　　圖俊將夜姐輕輕放在火栗的身邊，然後看了看四周。

　　火栗和夜姐都已經找到了，他們各自的幻境也已經破了，可為什麽這層幻象空間，卻還沒有動靜?

　　還差了什麽?

　　總不會，

連律潔也進來了吧?　　應該可不能，律潔是個很冷靜的人。

　　驀地，圖俊的腦子裡浮現了自名為“零”的小提，以及他最後說的那句“記住我的位置，我選擇的方向。”

　　圖俊低頭看了看昏睡的火栗和夜姐，然後撿起木枝在旁邊比劃了幾個字，便循著記憶朝另一層幻象空間裡，他與“小提”分開的地方走去。

　　幻象世界之外，律潔已經在海邊徘徊了好幾圈，她的心裡開始很不安。

　　天色都已經大亮了，圖俊、夜姐和火栗三個人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難道，真要讓她回去搬救兵?

　　阿甜倒是很淡定地坐在原地，一會啃啃草根，一會丟丟石子，還抽空堆了個小沙堡，玩地不亦樂乎。

　　律潔看著阿甜這模樣，就火氣直冒。

　　但不知道為什麽，阿甜越是這樣，她心裡對阿甜就越是忌憚。

　　感覺到律潔的目光，阿甜笑了笑，“別這樣看著我，我只是覺得，圖俊他們不會有事。你相信直覺嗎?或者說，你相信我的直覺嗎?”

　　信你奶奶！

　　律潔在心裡罵了一聲，隨即轉開目光。

　　她心裡除了擔心圖俊幾人之外，忽然又想到了晶晶幾人。他們幾個是不是也一樣，被安排到了新的任務中?

　　會不會遇到危險?

　　想到這裡，律潔的神情有些僵硬起來。

　　她第一次覺得，她的心裡似乎有什麽東西開始碎裂。

　　那是她在黃雀組織裡培養的信仰。

　　她不應該對黃梁島的任何人，抱有特殊的感情才對。

　　之前，她一直避開不想這個問題，現在，這個問題卻越來越清晰地擺在她面前。

　　律潔有些煩燥地抓了抓頭髮，都怪那個神出鬼沒的魔總。

　　三年多來，他從來不離開九泉塔，她甚至連魔總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而她，盡管再努力，也只能混到黑天使的位置，盡管大家公認她的能力不弱。但想要接近九泉塔，簡直比登天還難。

　　遠處的阿甜看著漸漸心氣不順的律潔，嘴唇彎了彎。

　　眼前這個，不進入幻境，都快要陷入心魔了呀。

　　就在律潔處於抓狂的邊緣時，遠處的水面突然傳來響動。

　　律潔和阿甜同時望了過去，片刻過後，只見圖俊背著一個，扶著一個，緩步朝岸邊走來。

　　律潔那複雜矛盾的心思終於被壓了下去，她趕緊迎了上去，“發生什麽事了?”

　　她看了一眼趴在圖俊背上的火栗，聽到她的呼嚕聲，才知道她沒有事，不由松了口氣。

　　再看圖俊攙扶著的夜姐，神情顯地很疲憊，似乎經歷了很耗精神的事情一樣。

　　律潔見圖俊朝她微笑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時，微頓了頓，轉而扶過夜姐，一行四人回到了岸上。

　　“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看你們樣子累地不行，我去拿些吃的和水過來。”說完，阿甜飛步朝部落而去。

　　圖俊和律潔都沒有阻止。

　　圖俊將背上的火栗小心放下，然後看向坐下的夜姐和律潔道:“我剛才在幻境裡發現了一條海底秘道，或許可以順利通過無盡海，我再去看看。”

　　“不急。”夜姐阻攔道:“等火栗恢復過來，讓她和你一塊，有個照應。”

　　圖俊想了想，也沒逞能。

　　律潔看了看兩人，突然道:“我覺得阿甜很可疑。”

　　夜姐點頭，“出發之前，我會記錄部落語言，等傳輸給黃梁島，就知道她有沒有在撒謊了。”

　　躺在地上的火栗突然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右手還用力揮舞了兩下，口中嘟囔道:“誰說我輸了?再來……”

　　夜姐看了看火栗，輕聲道:“我想我知道火栗在幻境裡遇到的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