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爛之肉,陳年之傷。
絕望醃製,入口咀嚼。
反覆的咀嚼。
楊樂吃出了各種滋味。
那是痛苦而絕望的滋味。
那是王葉純痛苦記憶的滲透,每一塊腐肉之上,都被一段過往的痛苦記憶所纏繞,在這一刻,化成絕望的劇毒,被楊樂品嘗出來,種入楊樂的身體之中。
他感受到了那些絕望與痛苦的根源。
他開始明白,王葉純如何成為今日之王葉純。
那滋味,不好受。
但是他不能帶入其中,因為人類的感情是共通的,而他不是草木,如果他帶入其中,那麽就會像王葉純一樣一步步墜入絕望痛苦的深淵中。
那麽,他也會絕望。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惡毒的詛咒。
寄托在王葉純身上的絕望鬼正是需要楊樂絕望。
只有楊樂絕望,它才能入侵楊樂,控制楊樂,佔據這座對鬼魂充滿異樣吸引力的燈塔。
盡管對於絕大多數鬼魂而言,它們並不知道楊樂身上到底承載著怎樣的一種文明的玄秘。
就像飛蛾撲火一樣,飛蛾不必知道火的奧秘,隻用知道光的誘惑就好。
一刀一刀,一口一口。
楊樂咀嚼著,吞噬者,蛆蟲開始爬滿他的身體,在他的衣服裡蠕動,在他的皮膚上濕冷濕冷的逡巡,嗅探著任何一絲絕望的氣息,然後好循著它,鑽入楊樂的身體裡。
在楊樂面前,王葉純的那張臉依舊在黯淡、枯萎,變得乾癟、褶皺、透著死屍一般的蒼白,在那蒼白中又浮現出烏青與黑色暗斑,只有她的眼睛益發明亮,閃爍著絕望、痛苦、瘋狂的光芒……
她身體的前半部分已經沒有肉,被一刀一刀的剔除乾淨,只剩下染血的骨骼,以及骨骼之後的五髒六腑。
該吃的肉已經吃完了。
楊樂感覺自己已經來到崩潰的邊緣。
盡管如此,他仍然感覺到整個取肉的過程之中,自己表現出的那份從容,居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這一切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決定,而是絕望鬼的支配。
這絕望鬼何以如此了解這個吃人的過程呢?
他心中已經恍惚觸摸到答案了。
這個絕望鬼生前,恐怕就是這樣被一刀刀的割去身上的肉,然後被人當著面,一口一口的吃掉……
太恐怖了!
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痛苦絕望的過程呢?
楊樂沒有往下想,因為那很可能讓他精神崩潰。
不能絕望!
千萬不能絕望。
吞咽下最後一塊肉,感受完王葉純最後一段絕望回憶,楊樂發現他身體的動作停了下來。
王葉純眼中的神色也驀然有種平靜。
那種平靜是可怕的平靜,當你在高空俯瞰無垠的大海時,它是平靜的。
此刻在王葉純眼中的那份平靜,便是一座無垠的絕望之海。
當你足夠靠近的時候,才能看到它所掀起的驚濤駭浪。
哐當~
手指松開,切肉之刀落下。
終於結束了麽?
楊樂的心神略微放松了一個刹那。
陡然,
他明白了,最恐怖的時刻才剛剛到來。
此前的刹那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時刻罷了。
他看到王葉純的心臟在胸腔之內跳動著。
那是一顆青春活力的心臟,一顆年輕的心,嶄新、光滑、紅的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
多麽完美啊! 鑽出來了一隻蛆蟲!
那顆心臟上面鑽出來了一隻蛆蟲。
它扭曲著腦袋,拚命往外擠著,撕毀了那看似美好的表面。
不、不、不……
楊樂內心在狂叫,在拚命掙扎,在激烈反抗……
他快要崩潰了!
絕望的鐵絲在那一刻,拚命在他體內編織,然後一根根勒緊。絕望鬼肯定感受到楊樂瘋狂的反抗了。
楊樂眼睜睜看著自己伸出手,動作是那樣的穩定,讓人感覺如此嫻熟,伸入王葉純胸腔中,五指張開,輕柔的握住那顆心臟。
那一瞬間,王葉純的眼睛瞪圓。
那雙眼睛直視著楊樂。
那無盡的絕望就像是滔天的洪水。
冥冥之中,他仿佛聽到命運那絕望的嘶喊……
那嘶喊沒有任何用處。
那五根手指握緊了,握的越來越緊,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心臟搏動之間那強勁的力量,甚至感受到血液在其中洶湧激烈……
猛地用力。
那一瞬間,楊樂的靈魂在戰栗。
他精神幾乎崩潰。
他看到自己猛地用力,如此乾淨利落的摘下了那顆心臟,然後從胸腔之中拿出來,將之托在掌心。
王葉純的眼中,一切的光華黯淡下去,眼簾緩緩闔上,頭向著一邊耷拉過去。
唯有掌中猩紅心臟還在頑強跳動著,裡面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蛆蟲,混合著石油一般的黑血,不斷的湧出。
楊樂感覺到自己舔了舔嘴唇,是貪婪的舔了舔嘴唇,然後將那顆心臟緩緩送到面前,用雙手捧著,開始啃噬起來……
那決定生死的絕望記憶在咀嚼之中浮現而出。
他感受到了。
……
“不要以為你多厲害,不要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沒有你爺爺,你連個屁都不算!”
“你以為你有殺人的勇氣?廢物!”
……
“腦子是個好東西!”
“可惜,你沒有!”
……
“你已經無藥可救了,為何不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動扳機呢?試試看,這很容易的。隻用砰的一聲,這個世界的一切就再也與你無關,而你就真正解脫了!”
……
“……傷害,那不是你擅長的嗎?現在你只需要發揮自己的特長,什麽也不要想,不要在意任何後果,不要在意任何人的感受,隻用想著自己就好。……”
……
“先別急著下手,等我出去先。我想,你腦袋被打碎之後肯定醜陋不堪,我可不想被惡心到!”
……
楊樂明白了王葉純心中最致命的絕望。
那是由他一手帶給她的。
他當初只是想狠狠刺激一下她,讓她幡然醒悟,然而……
正如王老說的那樣,他只是個孩子。
她只是個孩子啊!
那種刺激,對她而言是致命的。
她今天沒有死,遲早有一天,會承受不住這份狠厲的刺激而結果自己的。
楊樂或許厭惡王葉純,或許想狠狠報復她,甚至親手乾掉她。
但是那不一樣……
那和他現在所了解到的不一樣。
楊樂的眼角,淚水滾落而出。
他感到無比羞愧,感覺自己像一隻惡魔,因為他有心無意的褻瀆了一個生命。
一個生命可以被殺死,被摧毀,但絕不能被褻瀆。
那是他心中道德的最低線!
一旦突破那條線,他知道,那就不是他以為的自己了。
“……感謝你,讓我看到我隱秘而邪惡的部分!”
楊樂咀嚼著最後的滋味,吞咽而下,緩緩蹲下身,瘋狂的嘔吐著,眼淚簌簌滾落。
這一次嘔吐,是他被那樣的自己惡心到了。
“……你竟不因此而絕望麽?不、不、不……你到底是什麽?”
隱約之間, 楊樂聽到身體之內,有道鬼魂在絕望的嘶嚎,然而越來越遠,最終消失於無形。
“恭喜你渡過一劫!”
胡萌萌慵懶的聲音響起,安慰道:
“不要哭,我得小冤家!
以後哭的機會還多。
這樣就哭的話,以後會哭死的。”
楊樂:“@#¥% ”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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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老婆的提示聲中,楊樂淚痕斑駁的抬起頭,看到面前有一隻手。
楊樂下意識的握住,觸感有點涼,但的確是溫暖的,很真實。
他忍不住站起身,將那隻手的主人擁入懷中,聲音哽咽道:“你可以恨我,可以報復我,但……請原諒我,請原諒我的褻瀆……”
懷中的少女一時愣住,下意識握緊背在身後閃爍寒光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