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臉色鐵青，鄭家女人已然成為禍害，不能再留了！

　　他和石阡一前一後出了林府，給老羅留了話，說是等陳慶之回來，讓他馬上趕去跟林琅匯合。

　　閘北平民窟，原本叫做光明弄堂，這是個三教教徒都不願踏足的地方。臨時搭建的低矮木板房，雜亂無章。垃圾堆成山，衣著破爛的孩子，光著屁股追趕一隻漏氣的皮球，大概只有他們臉上，才能看見真心笑容。

　　昨日下過一場雨的緣故，到處坑坑窪窪，積滿了黑色的臭水。

　　才剛五月初，便有蒼蠅蚊蟲開始嗡嗡肆掠。

　　有四個年齡稍微大些的孩子，或坐或臥，倚在垃圾堆旁邊，看那十幾個年齡稍小的孩子踢球。

　　“咕嚕！”

　　不知誰的肚子響了一聲，大家哈哈大笑。緊接著，咕嚕咕嚕的聲音此起彼伏，彼此彼此，這幾個大孩子，同樣兩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他們穿著整套的布衣，倒不至於衣不蔽體。

　　“三哥，我想吃個饃。”

　　四人之中，唯一有些書生氣，戴著空眼鏡框的四眼仔，終於忍不住，對躺在石板上一動不動的帶頭大哥“三哥”可憐兮兮道。

　　“吃個屁，我早就說過了，糧食有限，這是留著關鍵時候用的。”

　　“可是我餓！”

　　“餓?整個光明弄堂，誰家不餓！我告訴你四眼仔，你要是敢操家夥放倒一個外人，別說一個饅頭，我悶三兒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你吃頓白面糊糊！”

　　四眼仔情緒低落吞了噸口水，不再言語，他可不敢去跟那些凶狠的外人拚命。田七和仇五倒是有些躍躍欲試，同樣沒有充足的底氣。

　　悶三兒十八歲出頭，是光明弄堂的孩子王。他嘴唇龜裂躺在石板上，是為了最大程度減少能量的消耗。可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大小夥子，即使什麽都不乾，身體每時每刻都在瘋狂消耗卡路裡。孩子們饑一頓飽一頓，肚子裡那點存貨，早就入不敷出。

　　悶三兒懷裡，有個打補丁的麻布袋，裡面有近二斤的白面饅頭。這些饅頭，是他帶領同齡孩子們翻了半個月垃圾堆，用那些帶著霉味的銅錢，在外面的街道上買的。他閉目養神之時，袖子裡捏住一把鋒利的玻璃片兒，隨時警戒。

　　六姐早就警告他，人心隔肚皮。在這人間地獄的光明弄堂，人一旦餓花了眼，連自己的父母妻兒都敢賣，兄弟仁義又能值幾個銅板。

　　這些日子，安安靜靜的光明弄堂，忽然間湧現很多外人。他們都不是好東西，進了村，就瘋狂哄搶少女，得手之後，就將她們拖到弄堂口的白房子換錢。弄堂裡都是些老實巴交的窮苦人，大夥兒敢怒不敢言。家家心裡，都想把那些外人剝皮抽經，卻家家比誰都能趨利避害，聽見點風吹草動，就躲在屋子裡關緊門栓，即使聽見全天下最撕心裂肺的慘叫，昧著良心堅持不開門。

　　老人們說了，那些清白的女孩子被賣進窯子裡，這輩子就成了肮髒的娼妓，別想再抬頭做人。

　　悶三兒看不下去，你們他娘的還是不是男人?

　　所以他暗中組織了一批跟他同齡的男孩子們，暗暗布局半個月，終於接近了罪惡的核心，那所白房子。

　　一身血汙的馬六，在板房中間躲躲閃閃，小心翼翼來到四人旁邊，輕聲道:“三哥，搞清楚了，白房子裡的那個女人，就是黑心老鴇。我聽說她有門路，跟半個SH的青樓都搞上關系。這些日子來咱們這裡的外人，就是奔著她的金字招牌來的，

咱們弄堂那些女孩兒，此時正被鎖在白房子的地牢裡。”　　馬六是悶三兒最得力的下手之一，下起手來比他還狠。

　　“辛苦了！”悶三兒坐起身來，從布袋裡掏出一個白面饅頭遞給馬六，吩咐道:“你趕緊吃，抓緊時間恢復力氣，一定要盯好了！”

　　馬六同樣餓的兩眼發昏，他接過饅頭就開始大啃。

　　大家看見馬六吃的香，一個個伸長脖子，看的目不轉睛。

　　“拿過來！”

　　除了四眼仔之外，其他兩個孩子，田七、仇五，再也忍不住饑餓，瘋狂撲向馬六。馬六猝不及防，被撞到在地，還剩一半的饅頭，仍舊死死抓在手裡。那二人餓紅了眼，瘋了一樣去掰他的手指。

　　“夠了！”

　　悶三兒突然起身，一腳一個，將那二人踹開，足足用了十分力道。

　　他冷哼一聲:“如今是非常時期，你們不要怪三哥心狠。我醜話說在前面，誰有功，誰有就權利吃飯。要是有人再不守規矩，別怪我下死手！”

　　四眼仔已經急的哭出來，聲嘶力竭道:“你們就不能有點出息嗎，三哥也一直餓著呢！”

　　田七、仇五被悶三兒實打實一腳踹在胸口上，也不好受，忍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卻不敢再挑戰悶三兒的權威，大家都知道悶三兒的絕活兒是放血。一旦被他放血，那就是鐵打的回天無力了。

　　馬六眼眶通紅，他知道兄弟們如果不是餓的無路可走，斷不會為了半個饅頭來跟他搶，所以他將剩下的半個饅頭又分了三份，四眼仔、田七、仇五各一份。

　　大家都吃完，餓肚子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卻更加強烈了。

　　悶三兒問道:“六兒，你打聽清楚沒，跟黑心老鴇聯手的是什麽人?這麽大的生意，怎麽沒聽見那些外人狗咬狗?”

　　在他原本的計劃裡，是耐心等待那些求財的各方人馬，為了利益打起來，他好帶領他的人，偷偷將白房子裡的女孩兒解救出來。奈何等了四五天，那些外人各搞各的，和和氣氣，根本沒有打起來的意思。反之，弄堂裡的慘劇卻每天都沒停過。

　　馬六道:“三哥，怕是不好對付啊。對方是馮氏商會六安堂，副堂主白熊山親自坐鎮。”

　　“他娘的馮敬堯！”

　　悶三兒恨得牙癢癢，這老馮，成名二十年，早就富得流油不愁吃喝，幹啥非得跟他們這些窮苦人過不去！

　　悶三兒道:“六兒，白房子還能進人不?”

　　黑心老鴇跟買主的交易，五天一回。所以為了照顧那些被她“買”下來的女孩子，她就地取材，從弄堂裡找一些個身體瘦弱的男孩子，去地牢幫她送飯、倒女孩子們的排泄物，報酬就是一日五十銅板。不過為了加強管理，為她做事的人，先要被打個半死，然後一日三餐隻縮減到早上一餐，用一口米湯吊著性命而已。

　　馬六搖搖頭，指著自己紅腫的眼睛道:“那鬼女人精著呢，我趁她晌午睡著，差點弄死她。可惜讓她發現了，被兩個外人吊起來打，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她肯定加強了戒心，而且算算日子，今天就是交貨的時候。”

　　“今天交貨！”

　　悶三兒心急如焚，如果入夜之前他們沒能做點什麽，白房子裡那些女孩兒，又要進火坑了！

　　不過也有件好事，今天交貨，那就意味著白房子今天不會有太大動作。那些外鄉人也可以消停一下，六姐暫時很安全。

　　悶三兒咬咬牙，今天必須得做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