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的黃浦,天氣就像溫婉的江南女子,不溫不火。人們穿的也愜意,逛街的女人,可以一整天穿著旗袍,完全不必增減衣物;
漢口路193號,工部局辦公大樓佇立於此。
作為英美公共租界最高行政當局,工部局建築風格氣勢恢宏,將古典主義、巴洛克風格、文藝複興式樣融入其中,手筆極大。江(A)西路與漢口路在此交匯,有軌電車、衣著新潮的路人、繁忙的黃包車,如同過江之鯉。
林琅一身筆挺西裝站在工部局正門前,剛好二十二歲的臉上躊躇滿志:
某創業公司創始人林琅,融資不暢導致資金鏈斷裂,被債權人逼債至死,意外穿越到平行世界,百年前上(A)海一個同名的年輕人身上。
今日是工部局警務處的納新日,長長的候選隊伍,直接排滿了工部局一層大廳。候選人魚龍混雜,囊括社會各個階層。一名華人軍警的月薪為5塊大洋。彼時上(A)海的消費水平,一個五口之家單月的開銷是300銅錢,大約是0.25大洋,華人軍警的基礎薪資居然是其二十倍,可見待遇之豐厚,還不算市井之間各種孝敬。
林琅作為熟知這段歷史的人,很清楚民族獨立尚未實現的那個年代,生存處境如何艱難。彼時,洋人把控著上(A)海灘的絕對話語權,剩下不多的生存空間,則是各路大亨的角鬥場,對百姓而言,從無“公平”二字。
所以林琅抱著當仁不讓的決心,生逢亂世,機遇自取!
警務處納新,一年一回。其中華人軍警的考核題目並不難,最低要求是會讀書識字、會算數、身體健康無傳染疾病。
“下一個,林琅!”
終於輪到林琅,面試間是一個寬大的行政事務辦公室。兩位考官坐在面試間當中,一個是不苟言笑的英國人,鷹隼一般的眼睛,極具威懾力;另一位考官則是個華人“探長”,肥頭大耳,看不出深淺。
林琅筆直走進面試間,立刻有兩個腰間別了警棍的製式軍警將門關上。
“姓名?”
“林琅”
“念過幾年書?”
“南洋公學讀新聞專業四年級。”
一臉和善的華人探長先開口詢問,他一連問了兩個簡單的問題,笑道:“南洋公學的學生子,想必英文過得去?”
林琅雲淡風輕,上一世,沒少跟嗅覺敏銳的風投大佬打交道;他曾靠敏捷的思維和傑出的語言組織能力,多次在在投資人的“圍攻式挑戰”中輕易破局,眼下這種局面自然不在話下,於是用標準而流利的英文做了簡潔的自我介紹。
一直安靜坐著,很少抬頭看人的英國人,突然抬起頭,將銳利的眼神投過來。
“林琅先生,你覺得,積貧積弱的中國,是否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趕超我們日不落帝國?”
“喬治先生,這個問題,怕是對對候選人有些難了。”華人探長似乎預感到不妙,趕緊出言阻止。作為華人主考,他自然是希望份額本就很小的華人軍警隊伍裡,能多一些青年俊彥。
喬治轉過頭,對華人探長呵斥道:“今日是我主考,你不要插嘴!”
中英兩位考官的配置,形式上體現了考核的公平公正。但是實際,隻要有洋人的地方,華人的話語權幾乎為零。被喬治損了一通,華人探長訕訕一笑,靜看事態發展。不過他也不傻,喬治不讓他說話,他便開始捂嘴咳嗽。
林琅會心一笑,
胖探長的意思一目了然。正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沒必要跟喬治針尖麥芒,當務之急是通過考核,順利入職最重要。 “喬治先生,您這個問題特別有深度,但我覺得以我這麽淺薄的閱歷,實在不足以下定論。”
林琅單手托胸,半鞠一躬,表示了歉意。
“不行,你必須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喬治步步緊逼,並不願意輕易放過林琅。
林琅心中如同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心想這洋人不知道吃錯什麽藥,非得針對他。這洋鬼子一口一個日不落帝國,絲毫不將我們五千年文明的歷史大國放在眼裡,囂張得很。
“喬治先生,冒昧問下,您今天穿了內褲嗎?”
喬治臉色不悅,不等他發作,林琅愈發恭敬,繼續道:“我並非冒犯喬治先生,隻是眾所周知,英軍士兵早期作戰穿的是裙子,因為你們祖先沒有發明內褲。”
盛氣凌人的喬治,臉色青紅交替,這句話對一個紳士是種莫大的侮辱。
華人探長以手捂嘴,強忍著不笑,眼睛裡神采要蹦出來。
林琅拍拍大腿,高聲道:“而古中國種桑養蠶的歷史,則要追溯到兩千多年前,早在那時候,我們的祖先就發明了全套的衣褲,很文明。”
他目光自信看著喬治:“單從服飾看,我們祖先領先大英帝國千余年,可見‘先進’二字,是分階段而言的。未來之事,我一個學生可說不清楚,隻有天知道。”
“而且,據我所知,西方學者已經論證,日升月落是不可逆的自然規律。”
“你放肆!”
喬治臉色鐵青,華人探長趕緊遞過去一杯茶水,在旁滅火道:“年輕人不懂事,喬治先生消消氣。”
喬治壓下心中的怒意:近些年,華人群體開始在工部局各職能部門擔任要職、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但工部局內部,洋人和華人因為利益南轅北轍,而形成兩個不同利益集團。一部分鷹派洋人極度仇視華人,熱衷於抓住各種機會,將優秀華人排除在當局核心之外,喬治顯然就是其中的代表。
“哈哈,答得好!”
胖探長立刻拍手,林琅沒有正面硬懟喬治,而是用他無法辯駁的證據,直接推翻了他否定華人的提問。
喬治冷笑一聲,他站起來,直接走到林琅面前。
白人本身就比黃種人有身高優勢,然而以喬治的身高,卻隻是跟林琅打了個平手。他藍色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心裡居然有種中國人常說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感。
喬治鷹隼一般的眼睛盯著林琅,挑釁道:“我這裡還有一道題,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叫做百試不爽。大英帝國挑選華人軍警或者印度軍警的時候,這道題的通過率不足千分之一!”
他仿佛已經預見了自己的勝利,因為這道題,不僅需要快速反應的能力,同時還需要巨大的勇氣。這種勇氣,不亞於破釜沉舟,甚至“自尋死路”!
林琅微微一笑,答道:“喬治先生盡管提問。”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林琅隻覺臉上一陣劇痛,五個明顯的指印落在上面。
喬治得意道:“我扇了你一個耳光,你如何反應?”
林琅輕輕摸了摸側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穿越到另一個時空,生活同樣還是艱難啊!
“喬治先生,得罪了”
林琅微微一笑,立刻做了一個決定。此時要是退縮,前面萬般都是泡影,隻能狠心賭一把!
華人探長心知不妙,喬治鐵了心要毀了林琅的這份前程,同時還要在林琅的內心深處留下一個恥辱的陰影。鷹派洋人碰見優秀華人, 向來如此,拔苗助長的事情是絕不會乾的,他們最樂意扼殺嫩苗。但胖探長見林琅臉上玩世不恭的神情,立刻就猜到他心中所想。
他臉色劇變,毆打英國人,在上(A)海灘是牢底坐穿的罪名!
“攔住他!”
胖探長一聲令下,門口兩個製式軍警立刻會意,迅速行動,準備將林琅架住。
“啪!”
又是一個清脆的耳光。
喬治一個踉蹌,鼻梁上的眼鏡都險些飛出去。
林琅甩了甩手掌,歉意道:“回喬治先生話,我會一耳光扇回去。”
此時兩個製式軍警才趕過去,塵埃落定。
胖探長眼神微眯,林琅出手極快,兩個製式軍警同時出手,居然沒擋住他。
“哈哈哈!”
喬治破天荒笑出聲來,他重新回到考官席上坐好,由衷道:“年輕人,你很好。我在工部局供職三年多,面試過的年輕人也不下數千了,你是第一個敢打回來的。”
他這回沒有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林琅,而是用平等的眼神看著他,緩緩道:“你身上有騎士精神,不過你生在中國,可惜了。”
胖探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喬治雖然排華,但心裡面好歹有基本是非,或者說,他心裡還有起碼的榮辱觀。
“不過,鑒於你強烈的反叛精神,林琅先生,我以主考官的身份宣告你本次考核失敗,這一成績將已記錄在冊,公共租界將永不錄用!”
喬治擺出一個標準的紳士之笑容。
華人探長以右拳擊打左手掌心,滿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