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大家全都出來了,一邊無奈地覺得這樣太過誇張一邊確認時間,蓮太郎感到有些吃驚。
看來去往的返程與我堂的談話加起來花了三個小時以上。
隊員們似乎都對會議的內容抱有不小疑慮,蓮太郎見狀則說聲“進去裡面再說”催促大家先回廳室裡去。
回到吃飯用的餐廳等待大家在椅子上坐好。但一時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所以開不了口,不過後來一想又覺得全都很重要。
於是好好整理了一番思路,蓮太郎便將與我堂之間發生的事告訴眾人。
首要提及的自當是關於軍團現狀的情報,以及敵軍退走的緣由。
話題果然帶來巨大的衝擊,尤其是畢宿五的不死之身性質與傷愈之後會再度襲擊這點,使得隊伍成員之間再度彌漫起沉重的氣息。
不過蓮太郎將自己被迫接受昴宿討伐任務的事隱瞞下來。
片刻後,木更稍帶不安地望向他:“既然單獨指明了讓裡見同學會面。呐,果然還是因為昨天的事被說了什麽嗎……?”
不經意地感覺到那股略顯擔憂的視線。
一邊驚歎著木更的敏銳,蓮太郎也不得不迅速掩藏眼眸裡刹那露出的動搖之色,急忙向她回以不必擔心的笑容。
“嘛……關於那件事。確實被好好地斥責了一番呀。”
“只是臭罵了你一頓?”
“對、對呀。”
用手搭著後頸悄悄地抹去溢出的冷汗,蓮太郎盡可能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地回答道。
“可團長之前曾經表示,凡是抗命者都要接受嚴厲的懲罰。現在光是口頭上的指責不會有點太輕了嗎,裡見?”
以手托腮念念有詞的人,是方才始終保持沉默的彰磨。
“啊哈哈,那個嘛……”
這個時候,只能用苦悶的笑聲勉強搪塞過去,蓮太郎也暗地在心底對自己師兄的敏銳感到佩服。
“彰磨先生,我想那一定是考慮到我們隊伍建立的戰果,團長才會刻意減輕處分的。”
拉了拉他的衣袖,翠糯糯地幫腔。只是,聽了這般話語,蓮太郎在椅子上卻不自覺蜷縮地越來越緊。
“對呀對呀!我們在戰場上可是幫助了很多夥伴呢!嘻嘻一定是這樣的~”
身邊的延珠也笑著打圓場,彰磨盡管不大能夠接受,還是暫且收回了自己的看法。
翠和延珠過於天真樂觀的推論雖說錯得離譜,但是能夠因此不被彰磨追問,蓮太郎依然滿懷感激。
或許是察覺氣氛變得沉悶,深吸一口氣後,蓮太郎便高舉拳頭用力起身:“大致上就是這樣。好了,現在的時間也不早了。因為無法推測敵人究竟會選在什麽時段再度襲來,我們還是趕快趁著剩余的有限時間養精蓄銳好好休息吧。”
聲音落下,其余人都慢了半拍才陸續點頭回應。
玉樹以指腹揉揉墨鏡下的眼角,吸了幾下鼻子∶“雖然之前好好地睡了個午覺,不過正常到了這個鍾點還是會感到有些發困啊。”
“那麽,今夜的匯報就到此結束,大家也快點回房間吧。”
“大家晚安嘍~~”
“““晚安。”””
延珠帶起頭蹦蹦跳跳地推著蓮太郎走上樓梯,其他人也相繼向彼此打了一聲招呼,各自返回自己的居室。
……………………
——將監與夏世的房間。
“喂不早了。你在那裡搗鼓什麽啊,還不想睡嗎?”
側著身子躺在左邊的床上,將監用手指堵住一邊的耳朵,向背對自己坐在書桌旁正對著武器進行簡易拆卸的夏世抱怨了一聲。
“這是槍支例行的保養工作,特別是處在現在這種戰場。比起平時更加不可怠慢。弄不好只是簡單的清理,也會造成關鍵時刻發生卡殼現象而出現傷亡的可能性。”
少女平靜地說道,同時手中的工作速度也絲毫沒有變慢。
拆下槍管,用專用鋼絲對使用過的槍管進行初步清潔。再用潔淨的軟布從槍口塞進槍管內,將雜質清理出來。
“好好好,那你就趕快弄好它呀……唉。”
歎了一口氣,將監抓起枕頭就整個蒙到自己腦袋上。因為她擺弄那堆金屬物體的聲音對於一個想睡覺的人來說確實太煩人了。
“說實話,將監先生連腦髓都是肌肉組成的,而且時常沒有耐性,思考方式也還是以前拚命三郎的那一套,這點真讓人困惑呢。”
但是,經過一夜的交鋒,沒有運用任何高明的策略,能在戰力比嚴重失衡的戰況下把局面誘導到如此有利的情形,這份不顧一切拚命的趨勢與意志或許也是必不可少的吧。
“啊啊我就是一頭橫衝直撞的魯莽野熊行了吧。”
“確實,以將監先生的個性,我真的沒法想象您會去做後方支援這種不起眼的工作。簡直就像是非要讓一個七尺大漢去做針繡一樣。嗯。”
“你這個直白又不留情面的個性不也從來沒變呐……!還有,不要自顧自地在那肯定啊!?我就是肌肉派真是抱歉了喂?”
“噗。(小聲)”
“……你這家夥剛才笑了對吧?啊?!話說給我快點辦好正事啊!”
不再和對方鬥嘴,夏世用沾有槍油的軟布反覆擦淨槍管與複進簧,清洗完擊發器後便快速將零件一一組裝起來。
真的很不可思議——夏世笑了起來。
她本來從未想過自己竟然能懷著如此平穩的心情迎來戰後的第一夜,那種不安的感覺,仿佛伴著這樣的氣氛全都吹走了一般呢……
——彰磨與翠的房間。
彰磨盤腿倚靠著床背。
聽聞了蓮太郎從司令部帶回來的不利消息。自己的心一直在躍動,與此同時也做好了相應的覺悟。
畢宿五在戰鬥中能夠完全把握住己方大軍的指揮規律,在情報處理方面用一介原腸動物的身份而論更是堪稱完美地過分。
特別是在得知了對方還有不死之身這樣的依仗。即使以萬全的態勢再次登上戰場,也依然沒有對上它後能夠取勝的保證。
以冷靜的思維來分析的話,目前敵我力量對比和交戰前幾乎沒有發生太大變化。唯一能確定的,便是處在不利地位的還是己方。
不過即便如此。
他們還是非取得勝利不可——
在懷著失敗就會滅亡這種覺悟的狀況下,能夠遇到這麽好的同伴實在是非常的幸運——運氣簡直是好過頭了。
彰磨站起身,走到隔壁床為睡姿相當端正睡去的翠輕悄蓋好被褪下部分的單薄被褥。
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仰望天花板的幽暗。感覺心裡的念頭也已經變得非常明確。
一定要贏。
懷著沸騰澎湃的心,彰磨閉上雙目,細細地體味著這個單純的結論……
——玉樹與弓月的房間。
緩和的呼吸聲在熄滅了照明的房間裡有序地起伏。
片桐兄妹都睡著了。明明從客觀狀況來看,是處於正常而論難以輕松入眠的夜晚,但玉樹和弓月還是一倒在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而且,兩人正在做夢。
當然,那是有關他們成功守住崩塌的石碑三天,所有隊友從戰場歸來一起大開派對慶祝的夢。
沉浸在美好的夢境之中。心緒在躍動,無視了有可能戰敗的景象……或者應該說,他們倆已經遮斷了這方面的思考。
但不管這個近未來的夢最後是否能成真,亦或是與其相反,演變成所有人都逝去,只剩下難受、悲傷的情景——自己都要毫不逃避地接受下來。
盡管也覺得這是一種極其接近於自我滿足的行為,但至少還是應該做到這種程度給予自身動力與信心吧。
所以,現在盡情想著快樂的事情就好了~
是的。好好享受這剩余的、奢侈的、貴重的時間啊……
——木更與緹娜的房間。
胸口一片溫熱,頭腦中不成形的思考在不停打轉卷起漩渦,因此理解到自己正處於無法克制的坦然之中。
自從加入天童民間警備公司後,本質只是為了實現殺戮而被製作出來的強化士兵的自己,宛如被解開了長久以來的枷鎖,可以遵循自身意志自由地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延珠、木更小姐、蓮太郎哥哥,他們對待自己也如真正的家人無異。無論何時想起,緹娜對此都會感到無比的喜悅和快樂,甚至久久無法平息。
所以。又怎能容忍如此簡單卻幸福的日常因畢宿五而破滅。
為了守護夥伴而去戰鬥。不讓這珍惜的事物遭到踐踏。全力以赴地擊潰即將再度來襲的敵軍。
帶著絕對的信念,緹娜很快便放松下來進入到睡夢中,臉頰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那麽,比起能夠安然入睡的人,同樣也有著輾轉難眠的人。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木更恢復仰臥的姿勢,從窗戶茫然地眺望著外界朦朧一片的景色。
無止境的昏暗讓她不禁想起了自己時常會做的那個夢——
模糊地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朝霧覆蓋的橋上,放眼望去的景象也只能看到這座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裡,也不明白為何要來這裡,唯一了解的便是,自己必須一直前進。
於是,往橋的一端前進。但不管行進多久,上頭永遠只有自己一個,不會見到他人。
突然間橋斷了,自己的身體被黑色沼澤似的玩意吞沒。無言地看著這個狀況,最後終於完全被淹沒。但是沒過多久,卻發現在這裡頭呼吸的方法,並且感覺舒服多了。
每次做完這個夢,早上醒來,照鏡子都會發現自己的臉上有淚痕,而且同樣的夢還做了好多次。盡管試著思考,但得不出任何的答案。
青春期本來就會作各式各樣的夢,或許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在夢的解析裡,橋強烈隱喻連結生死的存在,或是連結現在與未來的存在。
此外沼澤的景象更是反應邪惡的情感與惡意、妒嫉等等,黑色也有類似的意義。
一般說來,夢見沉入沼澤的人代表壓力很大,為了逃脫便會努力掙扎。但是自己感覺身體沉入沼澤卻毫無反應地加以接受。無法釋懷的同時,對於某種重要的存在正一點一點地遠離自己的感覺,她卻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無常感。
非常喜愛這樣和蓮太郎、延珠、緹娜像是一家人般在一起的簡單生活。但也害怕著這樣簡單的幸福總有一天會沒有聲息地結束。
並且親手摧毀這份幸福的人,或許,就是她自己……
——真筱與舞依的房間。
黑發與銀發的女孩,各自恬靜地躺在自己的床鋪。
“真筱姐姐……你睡了嗎?”
“沒有。怎麽了,小舞也睡不著嗎。”
“有一點。”
“那要聊聊嗎。”
“嗯……”
話雖如此,然而誰都沒有先開口。大概是一下子找不到可以為之相談的事物吧。
憶起在收容所和大家一同度過的日子,明明只是數天前的事情,自己卻已經產生了懷念的感覺。
自己,一定能活著贏下這場戰爭再次與她們相見嗎。
“……真筱姐姐,你覺得。別離是寂寞的嗎?”
內心稍微湧起了懦弱的情緒,少女忍不住這麽問道。
“咦……啊、啊呀,一上來就是這樣的問題嗎。”
真筱在短時間內沒能作出反應,也是很自然的。畢竟這個問題多少來的有些突然。
但她並不打算隨意作出敷衍的回答,所以對舞依的話認真進行思索。
別離並不寂寞,人是只要有回憶就可以生存下去的生物——
這麽想,對方應該也期待著得到這樣的答案吧。
可惜,真筱違背了少女的期待,淡然宣告道:“——嘛。離別,那當然是寂寞的了。”
像是自言自語的,不只在臉上,銀發的少女就連內心也浮現出了與之相似的苦笑情緒。
“如果那是永遠的別離就更不用說了……你知道嗎,別離就意味著無法再交談了。無法再交談,就是說永遠喪失了跟對方互相理解的機會。不管對方是關系多麽親密的人——只要一旦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那麽想起來的次數也自然會慢慢減少亦或直至消失也不奇怪吧。”
“那麽……與人的相遇都是多余的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完全多余的。若是完美無缺的存在,本來就沒有跟任何人相遇的必要。”
之所以要互相交談,都是因為人缺少了某個部分,為了填補這個空缺而做的事情。
然而可悲的是,人類離完美無缺還差得遠,所以如果不跟別人相遇來填補寂寞的感情就很難活下去。
“也就是說——相遇其實是一種奢侈的東西啊。只要這樣想的話,不管你遇到如何令人不爽的家夥也可以忍住不是嗎。”
“……這是什麽扭曲的理論嘛。”
聽了舞依稍顯的無奈聲音,真筱不禁苦笑起來——的確也是啊。
因為零食而相爭的那些小插曲,都只不過是彷如電影中的歡快創作情節真實發生罷了。
盡管只是一瞬間——但也給人留下無法遺忘的印象。並不只是看起來充滿了簡樸與留念的感覺……
離別嗎。
說起來,不久之後,他也要……不。應該也沒有剩下多少日子,或者說是已經近在咫尺了。
迎來道別的瞬間。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究竟是會哭出來。還是會露出笑容呢?又或者是什麽感覺都沒有……?
如果可以的話,要是自己能再跟他多交談一些事情就好了——心裡不由浮起這樣的念頭。
不管是什麽話題也好,彼此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完全不需要畏首畏尾,只要什麽都跟他說就好了。
就算交談不一定能像想象中的愉快,但只要付諸行動,定然也會有相應的收獲吧……
——紅聿與克羅絲的房間。
“……我說啊。”
“唔唔,怎麽了?”
聽到這種粗魯的聲音,也不怎麽覺得生氣,因為這和對方習慣性的戲弄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月光與星辰之光透過打開的窗戶微微照射進來。
然則剛才的話語落下後,等待了好陣子都沒有下文,倘若變成了單純地強調寂靜的藥劑。
“……喂,我在問你怎麽了啊?”
克羅絲發出了有些訝異的聲音。
說起來,自己只是叫了他一聲,還什麽問題都沒有問。那麽,自己剛才究竟是打算要問什麽呢?
“啊……我要問什麽來著,忘記了。”
刮了刮鼻子,黑發的少年就這麽若無其事地解釋。
經過一段沉默,克羅絲滿懷不解地嘀咕道:“……雖然普通人經常都會有這樣的情況啦,但難道你這樣的規格外也會發生麽?”
“就算離正常人的范疇是稍微遠了點。也不用形容的我像怪物似的吧……”
“嘁。如果是正常人哪會老是做出那種惡人一樣缺心眼的舉動呀。(小聲)”
“戲弄你只是日常裡難得的歡樂之一,你就把它當成類似每日任務這種東西就好了~還有,就算我再怎麽惡劣,也不會饑.渴到強推偽娘的,所以關於貞.操這點你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吵、吵吵死了!你再敢提那種東西小心我現在就撲過去揍扁你哦!我是說真的哦——!!”
嬌嗔剛落,一個枕頭就立馬飛了過來砸在自己的後背上。雖說是不痛不癢,紅聿還是隨手拾起又將其拋回給對方。
就算背對著克羅絲,腦海裡也不難構造出此時他正揮舞著小拳頭磨動虎牙的生氣模樣。哈,與其說那是生氣,倒不如形容成正在撒氣的俏皮妹妹更適合呢。
“真是難以想象,你這樣性格偽惡的家夥以後真的找得到妻子嗎?”
面對克羅絲忽然脫口而出的台詞,紅聿差點“噗”地一下被噎著。還好及時捂住嘴,沒有讓“我的後.宮可是和你的兄弟姐妹一樣多哦”這句殺傷力十足的言靈放出。
說的也是啊,回去之後自己可是還有沒處理的修羅場要頭疼呢……
到了現在也不得不承認,果然自己就是個到處留情的花心混蛋。
“說來你又怎麽樣。事情完了之後真的不回去和瑞琪兒小姐完婚嗎……?”
“哼。 誰要和那個一點都不溫柔嫻淑的暴力女猩猩在一起啊!”
這回直接從亞馬遜女戰士進化成歐洲大猩猩了嗎。
“嗯。弄不好錯過了瑞琪兒小姐,你這輩子就得徹底打光棍了哦。”
“嗚嗚嗚嗚要你管啦!別把那麽恐怖的事實隨便說出來啊啊啊啊——”
既然你也覺得是事實就不要否認了嘛。
要知道多少年少懵懂的青梅竹馬最後還都走不到一起呢。
就這樣,無厘頭的對話仍然在有一句沒一句地持續著。
盡管覺得無聊,也還是繼續談論著這些無聊的話題。因為這平凡的話題真的很快樂,至少是能讓自己產生“要是有夜宵能邊吃邊談就更好了”這種想法的快樂程度。
換句話說,現在並沒有沉浸在任何苦悶信息中的余力。到了後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將會結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身邊的夥伴是否能全員平安也還是一個未知數。
發覺一旁逐漸傳來緩和的呼吸聲,那家夥也終於累得睡著了嗎。
回過頭望了一眼那張和女孩完全沒有區別的可愛睡顏。
紅聿用手遮著額頭。
——那麽,自己就盡可能守望到最後的最後。
“……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