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座於東京第一區中心位置的聖居。
月光被密集的厚厚雲層遮蓋,只有少許微弱的光芒透過雲層間的縫隙,照映在連接著周圍草坪和樹木的人工湖泊的水面上。
這些,大概是新哥特式風格的建築吧。嵌在形似骨頭的石柱上彎曲的玻璃窗,還有呈波浪狀傾斜的門前,整體上多處運用了帶有生物特點的曲線。
真是一座絢爛多姿的西洋風格建築。
只是,這在將要到來的訪者眼裡,充其,更像是暴發戶的惡趣味罷了。
不多時。
一道如同鬼魅的白色身影,忽地從百米高空落於聖居內部。迅疾卻沒有任何聲息地,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建築相隔產生的陰影中。
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警備與監控錄像,突至而來的訪者,很快抵達了自己預期的地點。
站在西塔的底下,他將蓋在頭上的兜帽掀開。
猶如一同融進深夜般的黑發之下,露出了那張略顯清秀的面容,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喃喃道。
“潛入,完成。”
………………
從相挨著花園的陰暗回廊望向西塔,也能看見那裡燈火通明,今天那裡的燈光,仍舊是不會熄滅的吧。
因為與之相對,聖天子的房間所在的西塔角落,仿似是一種不可侵犯的聖域,除了傭人之外很少有人造訪。
三叉燭台的燈光在壁燈的兩旁溫和地搖曳著,穿過被昏暗席卷的長長走廊,牆壁上掛著的知名畫家所繪的美人畫,在現在看起來也像是潛身與黑暗之中窺視著。
晚上的聖居,這種似人跡罕至的奇異感覺,莫由來地讓人感到心生不適。
回廊盡頭的房間,那雕刻著蔓藤一般的曲線裝飾的門內,便是如今的東京區域首相大人所居住的臥室。
昏暗又寬敞的室內,陽台的玻璃窗戶像是被打開了,一陣陣冰涼的夜風拂過,吹進了房間裡。
感到周圍的空氣漸漸變得有些冰冷,身蓋薄薄被褥的純白的少女,緩緩從模糊的睡夢狀態脫離,微微睜開眼眸。
伴隨窗戶外隱約傳來的樹葉的沙沙作響,少女輕揉眸子,從床上側躺的角度向陽台望去,風呼呼地吹進來,絲質的窗簾正在不停地搖動著。
並不是錯覺。
明明關好的窗戶,被打開了。
而且。
為什麽靠近右邊的窗簾如同脫軌了一般被卷起,更奇怪的是,透過右邊的位置,還能看到不屬於任何裝飾物品的影子,在微弱月光的照射下,映照在地板上。
看起來,非常像是有他人存在的氣息。
白發的少女從床鋪坐起,披上外套披肩,赤著玉足一步一步好奇地向陽台走去。
當她舉著床櫃上的小燭台,來到陽台的時候。
隨即映入眼中的景象,讓少女發出了小小的輕咦。
“你是.....?”
內心原本不好的預感和疑問,也馬上跟著消解了。
窗戶外,陽台的環形扶手上。
身著連帽風衣的黑發少年,正靠著欄壁悄立地坐在上頭。
對方伸了個懶腰從扶手落入陽台,拍了拍有些起皺的衣物,然後,稍稍欠身向少女行了一禮。
“深夜到訪,實屬無奈。十分抱歉打擾您休息了,聖天子大人~”
純白的少女歪了歪腦袋。
“我記得您的名字是.....紅聿..先生?”
沒有表露出絲毫動容,更沒有對少年究竟是如何不驚動任何警備力量就潛入聖居發出疑問。即使面對擅自闖到自己居室的紅聿,聖天子仍舊面色平淡地與之交流。
“呵,真是不勝惶恐,聖天子大人居然還記得我。”
“您可是天蠍座一役重要的大功臣之一。而且,在您凱旋之後,我還親自為您授勳,又怎會輕易遺忘呢。”
望著聖天子那一抹淡淡的微笑,紅聿不由在心裡嘟噥了一句——這就是相由心生嗎?
讓人相見便能夠自發心生好感,超塵脫俗的氣質,宛若一朵綻放的白蓮。能言善道,遇事不驚。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聞中的一般有過之無不及……
難怪國民如此擁戴她。
“我明白天子大人肯定有非常多的疑問悶在心中,時間關系,那麽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紅聿背靠扶手,從衣物中拿出了數份用塑料信封裝好的資料,輕輕拋給了聖天子。
“這些是...?”
“此次突然造訪,別無他求。其一,是來告誡聖天子大人。如果,您繼續持續如今的懷柔執政。”
頓了頓。
少年的眼神一改方才的慵懶,變得銳利起來。
“那麽。您祈求的兩個世代和平共處的願望,乃至自身的志向必定都將,無法實現……”
最後的四個字紅聿刻意加重了語氣,
大致觀閱了一遍紅聿所給予的資料,每一份紙張上所記載的內容,都無不讓原本平靜的聖天子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些證據..您究竟是如何....”
“方法並不重要,我有我自己的情報渠道。只是,聖天子大人在看了上面的東西後,想必也能猜到我的「要求」了吧。”
聖天子眯起眼睛,神情似乎顯得有些顰蹙。
是的,那些資料裡記載的——全是近年來高呼驅逐詛咒世代,反對原腸動物新法,激進改革派系的政府官員、以及部分高層,足以讓他們判刑的確鑿證據。
但她沒有想到,表面上只是口頭聲討對方的他們,暗地裡竟然還做了如此之多的惡行,最甚者諸如拐賣被詛咒的世代,當做奴隸虐待、售賣他人。
“而你現在所見的,也還只是表面....在此更上一層的那些人的行事,不可謂不隱秘,幾近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
紅聿輕笑了一聲。
他們自以為掩蓋的很漂亮,殊不知。自己的能力,若是作用在黑客的方面,在電子的虛擬世界裡,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攔自己。
“所以,那些犯下無可饒恕罪行的人,以為避開漏洞,法律就永遠製裁不到自己的人。我已經提前一步,送他們上路了....”
破解密匙,黑進國際互聯網搜尋到的情報,包括恢復被永久性刪除的資料。這些天裡,紅聿不論其他,只看事實,雙目掃過,但有血案在身者,斬。
在精神領域的侵佔能力幫助下,沒有犯案高層能夠僥幸逃脫。
“然而,若是一下子屠戮完,未免會太過惹人注目。因此,我才會將罪行較輕者,交由給您。”
靜靜地立於旁,聽著紅聿的述說。
良久,聖天子微微歎息,帶著不安的視線望向少年,喃喃道:“..我,可以理解您的憤怒。我的內心,也非常地悲傷。可是,您這麽單方面地依靠武力去解決....又能真正改變什麽嗎?”
聖天子走出陽台,站到他的身旁。
“大概紅聿先生也是知道的。日本如今的五個地區,劄幌、仙台、大阪、博多還有我們東京區域,分裂為改革派和保守派,國內局勢一片混亂。”
在和平時期,誰來運營日本都行,可真正進入危難時期,就需要他們這些非常有難耐,而且危險的家夥。
“不可否認這些高層曾犯下的罪行。但也因為是在這樣的時期,他們僅僅用了一代人的時間,就將各個區域重建起來,若是失去了他們這些有能者,定會對如今體系造成打擊,還有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那麽,聖天子大人的意思就這麽放任這些人,眼睜睜看著「她們」無助地被壓迫凌虐嗎。”
少年的神情看上去非常淡然,但是白發的少女卻確實地聽出了對方聲音中的那份冰冷,裡頭所包含的悲憤,仿佛要化作實質的殺意一般。
“不,不是...這樣的。”
聖天子搖了搖頭,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輕聲道:“您不覺得介入的手段太過片面,絲毫不謀求對話,也不尋求和平的解決的方法只是以暴力強行壓製他人,這....”
“也許就在我們對話的期間,在不知道的地方,也會有孩子因凌虐死去。”
戲謔地笑了笑,紅聿冷冷地道。
“但是...!”
嗯,或許就在這期間,可能有許多無辜的人死了....
“在他們眼中,人命賤如草,被詛咒的世代甚至只是被當做一件物品,他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惡行累累。”
少女稍稍顫抖地退後了一步,紅聿從眼神中透露出的憎惡,無不讓她感到背脊一陣發寒。
紅聿不是嗜殺之人,但在這不停流血的世界裡。有些人卻不得不殺。
“只靠著那種空想白晝般的情感論,毅力論,精神論。世界、周圍、乃至集團,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可!這..這很奇怪啊...只是一味地用暴力去脅迫...(小聲)”
“所以我才說你太天真了!”
“嗚——!”
見對方依然捂著胸口低語否定,紅聿第一次放開音量對她怒嘖道。
聖天子輕輕發出一聲破聲,直眨巴眼睛。不得不承認,自己早已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
他很清楚。
無論如何,少女的內心都相信著大家能夠互相理解,而她一此為基準在主張著“人性本善”。
“雖然想相信人的善良,但你卻無法阻止憎惡的連鎖。人這種生物,本就既軟弱,內心又醜陋,容易因為嫉妒便把人一腳踢開。奇怪的是,越優秀的人卻活得越痛苦。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感到有些無力地癱坐到室內的地板上,聖天子無言地緊咬著嘴唇。
“..我不希望你被這軟弱的正義所禁錮。”
因此。
紅聿歎息了一聲,眼神一凝,與少女的視線對上。
“今夜,我造訪的第二個要說的,我的立場——最終也會與你站立到一起...”
“咦..?!”
但,那個時刻還不是現在。
“我會為你鋪平道路,斬除一切阻礙前行的荊棘。你只要負責前行,朝著你的志向邁步。”
“紅聿先生...你..?”
緩步走到少女的跟前,紅聿彎下身子托著她的手將她從地上輕輕拉起。
殺人者的「惡」。
由我來背負,就足夠了。
聖天子揉了揉眼角,不解地張了張嘴,卻始終無法醞釀出內心想要說出的話語。
殺人,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沒有人願意血染雙手,沒有人天生無情,但,紅聿卻不得不出手。
有些人不得不殺,面對當誅之人,如果心慈手軟,便等若縱容罪惡。回想起高層的官員在自己腳下跪地求饒的醜態,你們此時此刻,又有曾想過那些等同身受,比你們還要慘上千倍百倍的無辜孩子嗎。
紅聿明白,口頭上說得再好聽,自己也已然背負上殺戮,並不只在這個世界,或許在更早之前,便已是如此。
然而,他卻不曾為此迷茫。
如果連自己要做的事情其理念都不能確認,身為騎士,那也未免太過糟糕。
自己擁有力量,得以超脫自身觀念的束縛,他自認此身談不上什麽爛好人與正義使者,所以,他沒有滿腔的空談熱血。天下惡人何其多?他不可能去滿天下誅殺,也只能是遇上時,且力所能及,才能出手。
是的。自己只是一個異世界的旅者,因而,無拘無束。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所認同,要去守護,所否決,必將破壞的事物而戰。所以——無所畏懼。
“原腸動物新法,是讓這個世界,兩個世代的人,通往互相理解的重要的鑰匙。直言不諱地說,你執行的政策,對於民眾,無不讓人欣慰。”
走出陽台,紅聿抬起視線,看著天空漸漸被夜風吹走的烏黑雲層,而顯露出的小小月牙。
“但是,對於政.治,你的柔軟做法,同時也讓我很失望。如果你不甘願做一個花瓶,那麽,就必須要鑄成這把鑰匙。”
轉過身子,少年將一張卡片放到了聖天子的手中。
“...盡管過程中會有血有淚。 ”
“你..要走了嗎...”
“啊。嘟擾了聖天子大人這麽久,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微微一笑,紅聿無奈地攤了攤手。
“我...會好好思考今晚您所說的話的。”
見少年又恢復了剛見面那時的慵懶姿態,不知為何,重新看見對方的笑臉,聖天子心中的惆悵莫名感到一陣釋然,頓時像是小雞啄米般呆呆地點點頭。
“對...還有一件事,這段時間裡,你最好盡量少外出。如若有什麽遠行的政務,也需要找一個靠得住的民警隨身跟著你,嘛..例如咱們的東京救世主,裡見蓮太郎什麽的。”
“誒..為、為什麽?”
“我從國際互聯網查到一些蛛絲馬跡。似乎...有人想通過IP排位前100的獨行雇傭者....暗殺你。”
少年斬釘截鐵的語氣,聽起來讓人感覺裡面沒有摻雜一絲的虛假,呆立的聖天子困惑地皺起了柳眉。
“這....”
“如有突發事故,可以拿那張卡片與我聯系。”
抽出坐標卡片,紅聿最後望了白發的美麗少女一眼。
“...小心點。”
留下一句話。
便化作了透明的虛擬卡片,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