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實際上是陳埃在向梁乾印證為警應持的理念觀點,他認為法理不外乎人情,薛筱鶴做出的這些事情都是基於一個妻子和母親的所應有的防衛,並沒有什麽錯誤,況且郭倩的死與她在法律上是沒有聯系的。
但是梁乾最終沒有讚同他,梁乾認為法律就是法律,與人情不可並談,凡執法者,都應公正公平,依國法行事,不可因外物影響而動搖。
“師兄,那法律的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僅僅只是為了維護社會穩定嗎?”陳埃發出了他最深的疑問。
“不,不只是這樣,”梁乾一臉嚴肅的解釋道,“法律是源自社會的契約,是所有人約定俗成的慣例,它本身是沒有作用的,但是當它由國家來強製推行的時候,就擁有了規則的力量。”
“如果說把社會看做是簡單垂直的空間,那麽在這個空間裡我們的上限很高,任你攀爬遨遊,但下限卻很低,是一條由法律構成的線,任何人都不允許越過這條線。”
“但是這太過死板了,法律都是些冷冰冰的詞條,簡單的幾句話怎麽能界定人與人之間複雜的關系情況,年老的父母為了不給兒子生活添麻煩,選擇吃安眠藥死亡,這樣的,我們能說是誰有罪嗎?”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談話已經變成了一場爭論,彼此價值觀、世界觀的辯駁,陳埃少見的強硬沒有退縮。
梁乾沒有因為陳埃的態度而生氣,他繼續冷靜的說道:“沒有人有罪,因為沒有人上訴告發,所以誰也沒有罪。”
“師弟,你要明白一點就是,不告不理,他們不告,我們不受理,法律自然也不會發生效用。”
“那為什麽……”
陳埃還未待說完,梁乾伸手示意他先暫停,等自己說完,“法律永遠都是社會道德的最後底線,這條線不容觸碰,如果法律沒有威信、不複存在的話,是會造成很多混亂的。”
不客氣的說,單單是像那麽多走在大街上穿著暴露性感的女孩,若是沒了法律保護,恐怕犯罪強奸的事件是會急劇增加的。
陳埃沉默良久,用極其慎重的語氣問:“師兄,那,正義又是什麽呢?”
“你覺得該是什麽樣的呢?”梁乾反問道。
“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陳埃說的斬釘截鐵,那年在書上讀到聖人的這句教導時,他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大喊大叫出來,沒有比這再貼切的形容了。
“是嗎,那你好好想想,現實中的正義,究竟是你攙扶老人過馬路,還是全力以赴抓捕那些罪犯?”
“這……”陳埃一時間怔住,他本想說當然是抓犯人了,但是話到嘴邊硬是出不了這個口。
“都是,正義不分大小,不比先後。”
梁乾耐心解釋道:“其實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而言,所謂的正義,不過是你肩上要擔的責任。”
“當你穿上這身製服的時候,你就已經在履行職責,承擔責任了,諸多先輩們,用他們的鮮血和生命,來為我們詮釋正義兩個字。”
有心甘情願困居一條街道,當個碌碌無為的小片警,整日裡處理七姑八婆的雞毛蒜皮;有冒死潛入犯罪集團做臥底,遇到自己的親人妻子也只能陌路而過,不敢相識;有奮不顧身跳進洪水裡,竭盡全力把小孩托上去,自己卻永遠留在了洪水浪濤中的英雄。
他們都是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正義的。
“但是很多時候,我們選擇了堅守正義,就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有大有小,最大的,可能是我們的生命。” 就像那個問題一樣,你站在一條鐵路的分叉路,面前是變軌道的閘門,一條鐵路上有七八個孩子在玩耍,另一條鐵路上只有一個小孩孤零零的坐著。
一輛火車轟隆的開過來,按照正常的軌跡會碾過那正在玩耍的七八個孩子。
而改變這個悲劇的權力此刻掌握在你的手裡,只要你輕輕撥動閘門,那麽火車就會變軌,駛到另一條軌道上去,這七八個孩子也會得救。
可是那個孩子怎麽辦?
難道他就該死嗎?
更痛苦的是,無論你撥不撥動,都會有一方付出生命的代價,而這個結果,都要你去承擔。
“那師兄你呢,你會願意為正義付出多少代價呢?”
陳埃牢牢地盯著梁乾,他想知道梁乾會怎麽做。
梁乾抿抿嘴,突然轉身朝著窗外望去,風吹著樹葉的嘩嘩聲,陽光撲面而來,在背後拉出修長的影子。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他眯眯眼,有些記不清了,哦,想起來了,是師父背著他回來的那個下午啊。
師父問他畢業以後會不會常回來看他,這個魁梧男人心裡最是個敏感的小媳婦了。
他說放心,等他功成名就了,一定會讓師父你享福的。
師父好像氣的哼了幾聲,罵他是個莽夫,語重心長的告誡他工作後不要強出頭,任何事先看再做,逞強的後果是被人視作眼中釘,沒有什麽好下場的。
他嘲笑師父說所以你現在變成了一個老油子了嗎?
師父罕見的沒有反駁他,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所以他不想梁乾變成他這個樣子。
他瞅著師父兩鬢隱約夾雜著些許的白發,忽然問道師父你覺得警察應該維護正義嗎?
師父不屑一顧,揭穿道哪有什麽正義,不過是用自己的標準來界定一切的謊言罷了,符合自己的就是正義,與之相悖的自然是錯誤的,這算什麽狗屁正義!
可是他偏偏就是鑽牛角尖,強問下去,就算是自己的標準,那麽是不是需要他們來維護呢?
師父沉默的背著他走了好遠的路,終於在快到宿舍的時候,師父把他放下來,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覺得那樣做是對的,那麽就去做,不要因為別人的反對而畏縮不前,哪怕這樣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梁乾笑了笑,一如師父當年,“傾盡所有,但求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