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還請相信我,日後你們或許會改變今天的某些記憶。瑜園的梧桐,年年飛絮成“雨”,今天或許讓你覺得如淫雨霏霏,使你心情煩躁、鬱悶。日後,你會覺得如果沒有梧桐之“雨”,瑜園將缺少滋潤,若沒有梧桐的遮蓋,漢警似乎缺少前輩的庇蔭,更少了歷史的沉積。你們一定還記得,學校的排名下降使你們生氣,未來或許你會覺得“不為排名所累”更體現漢警的自信與定力。”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場中彌漫著一股悲愴的氣氛,也許是老人的講話充滿了離別感,許多學員的眼眶泛紅,某些感情豐富的女生已經忍不住捂著嘴哽咽。
“親愛的同學們,你們在我執教漢西警察學院的這些年裡給我留下了永恆的記憶。我記得你們為烈士尋親千裡,記得你們在公德長征路上的經歷;我記得你們在各種大比小試的驕人成績;我記得你們時而感到“無語”時而表現都焦慮,記得你們為中國的五大警校中漢警添居末席而灰心喪氣;我記得你們向我解釋‘正義’時的認真倔強!”
最後的一句話像是打開了所有人感情的閥門,一個男生對著老人大聲喊道:“民叔!”
一聲過去,複又平靜,下一刻,鋪天蓋地的呼聲洶湧而來,民叔之名響徹整個場館。
老人想接著向下講,卻被一陣陣歡呼聲給打斷了,最後他只能無奈笑著的揮手示意大家安靜,整整手裡有些皺巴的講稿,再次對著話筒說著所有人的故事。
“我記得你們剛剛對我的呼喊:“民叔,你為我們做了什麽?”——是啊,我也在時時拷問自己的良心,到底為你們做了什麽?還能為漢警學子做什麽?”
“然而答案卻是,我已不能在為你們做什麽了,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演講了,很抱歉不能為明年畢業的孩子們主持畢業典禮了。”
“在漢警的日子總是短暫的,我不得不向大家宣布一件事,因為年齡的原因,在這次六十周年校慶後,我將會辭去漢西警察學院的院長一職。”
蔡文禮身體一顫,盡管此前孫益民已經和他說了很多次,但當他真正聽到老師宣布的時候,心裡還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感。
那個為他指引道路、遮擋風雨的人,終究還是要走了。
“我知道有很多學生都很討厭孫益民的囉嗦絮叨,我也很討厭,你們放心,以後孫益民不會再囉嗦絮叨了。”
“但是我還是想最後再對同學們囉嗦一次,在座的同學們,你們中絕大多數人畢業後都會從事警務工作,請記住,最好不要讓你們的家庭與工作產生過多的聯系。面對歲月的侵蝕,你們的煩惱可能會越來越多,考慮的問題也可能會越來越現實,角色的轉換可能會讓你們感覺到有些措手不及。”
“出警的時候要注意安全,保持自己的內務整潔,保持你的熱情,不要被平淡無奇的瑣事消磨殆盡,雖然你們遇到的都會是鄰裡鄉親的雞毛蒜皮,但那恰恰就是真正的警察。”老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真的很像隔壁看門的大爺,一字一句,語重心長。
“我最喜歡陸放翁的一句詩,最後在此也送給大家。”
“樽前作劇莫相笑,我死諸君思我狂。”
“好,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老人最後以一次鞠躬退場,霎時間全場所有人都站起來熱烈的鼓掌,高喊民叔的聲音一浪接過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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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部裡那位發來消息了,您看下吧。”老人下來後,蔡文禮遞給他一張快印文件。 老人接過來,拿出自己的老花鏡仔細端詳起來,文件上只寫了一段話,右下角還有一個章印猩紅刺目。
那段話是這樣寫到:“兄自接任漢警以來,已有十八年,昔年臨危受命,力挽狂瀾,方得使其留存,而今學院開枝散葉,桃李天下,正值鼎盛之際,兄竟決意急流勇退,卸任歸老,弟知兄素意志堅決,不為外物所動,苦勸亦是徒勞。”
“然弟終不願兄黯然歸老,功績無人銘記,故而決心為兄請命,直言所願,甚幸至極。”
孫益民邊看邊搖頭,他的這位老朋友這個特殊的癖好這麽多年還是沒改過,無論言語還是文字,一律都是用古漢語,雖然寫的不倫不類,但是表達到關鍵的信息就可以了。
“與會三次,弟竭力舌戰群雄,所幸不辱使命,特此先予兄消息,兄之一職由蔡文禮接任,汪守國任副院長兼大隊長,兄大可放心而離,弟一力所擔,絕無人可攔!”
“至此一別,不知何年可再見,惟願兄平安無恙。弟正和留。”
右下角猩紅印章四四方方,上面刻有四個字,倒映過來看,應該是張正和印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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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過了嗎?”老人靠坐在休息室裡的沙發上面,疲累的仰著頭,微咪雙眼,今天強撐站著把那篇演講稿給讀完了,後面就實在不行了,連校友集會他都沒去講話就直接回到休息室了。
蔡文禮坐在老人的對面,手裡轉著一根利群,點點頭,他在拿到這份傳印的時候就已經看完了。
“你這個漢警院長的位子來之不易,是老張拚了老命幫你搶來的,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一定要把漢警牢牢掌控在手裡,他們肯定會往這裡摻沙子。”
老人這時神色陰沉,戾氣衝天的說道,雖然張正和在信裡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但是依照部裡那群人的性子,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面對著漢警這麽一大塊肥肉幾乎沒有不想插手的,可現在的結果卻能如他們二人所願,委實驚訝。
“沒想到他們就這麽直接給了,我都做好把……”
蔡文禮話還未說完就被老人給硬生生打斷了,“不是他們好心,是老張從他們手裡搶來的,只是這個代價由他替我們承擔了!”
老人心情很沉重,他知道自己這位老朋友是個什麽樣的人,溫良恭儉,傳統意義上的讀書人,從未和別人紅臉拌嘴,也沒有什麽心機,如沐春風,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這次他本不欲麻煩這位老友,但是沒想到的是,張正和在得知他要退離的時候,竟連夜坐飛機趕過來勸他。
一番長談下來,他最終沒有答應老友的挽留,反而還要求他幫忙給蔡文禮拿到院長這個位置。
老人記得當年老師給張正和點評的時候說了一句,大義面前,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他就是那種朋友一旦托付了,就是粉身碎骨都會去完成,任何人都無法阻攔,雖是中國的傳統人格,但在那儒家溫良恭儉讓的面貌下,其實有一股悍厲狠勇的潛流,那就是法家。
只是老人對自己這位老友愧疚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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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你是要走了嗎?我們還能再見到你嗎?”
另一邊匯演結束後又表演了一些節目,由於接下來是校友會,重遊校園,基本是沒學員的事情了,所以大二大三的學員留下來打掃結束後場館的衛生,而大一新生們則被各自教官帶回運動場上點名報備後就可以解散了。
秋雨綿綿,淅淅瀝瀝的下了大半天,陳埃他們出來的時候才聊聊落停,運動場上依舊殘存著不少積水。
現在楊奇依舊站在老位置,三十六連的最前面,而陳埃他們也都望著教官。
“哇!教官我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啊!”
在那邊有的連隊女生忍不住放聲大哭, 拉著她們教官的手不願意松開,其他人也都抱住教官。
“軍訓已經結束了,我們也要回去了,雖然只有一個月,但是還是很高興認識大家的。”楊奇扯了扯嘴角,笑著說道,他讀書不太多,不怎麽會說話,也不會那種太浮誇的表情。
“唔!”教官這邊話還未說完,已經有女生捂著嘴哽咽起來了,男生也有不少眼眶開始泛紅,呼吸加重的。
楊奇把這一幕映在眼裡,心裡也很沉重,他也很不舍的這群像他弟弟妹妹的孩子們,可是任何組織都有秩序規定,現在軍訓已經結束了,而他又不是在校老師或學生,自然只能回原來單位進行報道。
“別哭別哭,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說不定哪天我執行任務的時候,就可能路過漢警來和你們打個招呼的,要是你們想我的話,可以去泉城武警支隊大院那邊來找我就行。”老楊搓搓手,雖然平時他可能有任務要出勤,沒有時間來看他們,可是若是他們來找他的話,以他工資,一人請吃一頓還是能請的起的。
“可是教官我們不想你走啊?!”上次那個抱膝哭泣的女孩又一次蹲坐在人群的一處哭了起來。
老楊無奈,只能再次走過去蹲在女孩的旁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
“嗚嗚!教官!”還沒等楊奇反應過來,女孩一把抱住了教官,狠狠的給了一個擁抱。
楊奇下意識的抱了一下,但是隨即松開手,把女孩推開,摸摸她的頭,溫和道:“要照顧好自己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