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廣場為中心,不覺聚集半圈學生,全都靜靜聆聽著歌聲。
那歌聲,淺斟低唱。
也有人佇在遠處,宛如警惕的麋鹿,為之吸引又不敢接近。王境一直後退,退到眾人最後面,興奮地錄下這安靜的一幕。
所有人,如螢火蟲齊聚,一星一點的圍到陸均身旁。
恰巧又是如此良夜。
陸均並未察覺,沉溺那些花兒之中,歌唱如低吟直至最後一句。
“他們都老了吧
他們還在開嗎
我們就這樣
各自奔天涯……”
他反覆低吟這一句,眼睛緩緩睜開,孤獨感忽如黑夜湧來。
轉換時空,身份與姓名。
他輕歎一聲,忽然有點明白,唱歌也好,寫文也好,都是想抓住那一絲熟悉。
慰藉。
隨著歌唱落幕,圍觀者陸續回神。幾個年長的老師,可能因為代溝,無甚感覺的交談起來。
劉芸沒說話,看著陸均的背影,恍惚又想起那一年。
“真的是,一點也沒變。”她低聲吃吃笑,瞬間恢復平靜。
杜筠也沒說話,微撩劉海,大方的感慨一笑。倒是幾個女學生,圍著老師們,嘰嘰喳喳說起來。
“陸均學長真有才,這麽一會居然寫出這麽好的歌。”
“是啊,聽得我有點難受。”
“真好聽啊,連背影都那麽帥。”
……
旁邊的男同學,也覺得好聽,可聽到這一句有點懵圈。
好聽和帥,有什麽關系嗎?
其他的圍觀者,有些逐漸散去,有些還在繼續圍觀。王境一臉興奮,拿著錄像機,從外圍擠進來了。
“同學們,視頻別傳出去。”他看到不少人,拿著手機拍照或錄像,不由如老媽子叮囑道,“這首歌會放進專輯,所以暫時不能泄露。”
“大叔你錄了?能不能發一份,我們都沒有錄多少。”一位女同學說,有點兒懊惱,適才聽得太入迷了。
王境板著臉,道:“不管多少,記得不能泄露!”
“知道了,知道了。”
她們嘴上這麽說,心裡不以為意,還沒回寢已經分享給好友。有的人發到群裡,有的人甚至發到學校貼吧。
“陸均新歌,畢業之歌啊!”
幸好沒錄多少,否則新歌直接泄露了。第一首才發幾天,這時候又泄露第二首,並不是多麽明智的選擇。
倒是這情況,猶抱琵琶半遮面,反倒如貓爪撓著粉絲的心。
幾個人說話時,陸均已經收拾好,拍拍屁股站起來了。不過,他還沒說話,一個中老年人迎面走來。
“孟老師……”陸均抬眼瞧見,張了張嘴吐出三個字。
孟河點點頭,笑著說道:“進來很大啊,寫歌如詩,知識分子型歌手。”
其他人反應過來,包括幾個年長的老師,全都“孟老師”地打起招呼。孟河作為文壇前輩,與他們不一樣,在學校地位頗為尊崇。
“好多年沒送女同學回寢,今天沾你們光也送一回。”孟河擺擺手,打趣著說道。
老師們,附和地笑,學生率真輕笑。
陸均也笑起來,這位孟老師一點沒變,還和以前一樣風趣。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辦什麽新概念,也不會接納各色年輕作者。
繼續往回走,眾人刻意加快腳步,讓孟河與陸均走在後面。
幾個男同學,斜瞥二人交談,心裡不覺有點嫉妒。
中文系的學生,多少有個文學夢,也幻想前輩另眼相看。 “這家夥,寫的也不怎。”他們小聲嘀咕,不大瞧得上陸均。
不止他們,很多人都是。
在他們印象之中,或者說普羅大眾眼裡,陸均寫過幾部暢銷網文,還寫過幾本紙質暢銷書,可這些都夠不上文學啊。
怎麽,孟院長青眼相待?
孟河沒說話,陸均也沒說,二人沉默半路。直到操場旁邊,孟河才歎道:
“不知不覺,過去八年了。”
陸均靜靜聆聽,依然沒說話,臉上現出認真的表情。孟河轉過頭,好一陣打量,這才又說道:
“三十了,你都三十了。”
仿佛一瞬間,他察覺時間的流逝,感受到軀體的枯朽。
“我現在時常想寫東西,可是還沒坐一會,眼睛、脖子、腰全都受不了。我有時就會想,要是年輕的時候,多花點心思寫就好了。
那時候,也喜好名利,巴不得拿下四大獎項,也幻想過諾貝爾文學獎,真個四處……”
孟河如鄰家爺爺,嘮嘮叨叨,盡說些細碎的事。
如果是以前,陸均肯定聽不進去,甚至十分的不耐煩。就像兒時,母親沒說幾句,他就昂著脖子:你煩不煩啊,我的事不用你管。
母親低下頭,扒拉碗裡的飯,不到十分鍾又繼續說。
他更加不耐煩,砰地扔下碗,也不管吃完沒吃完。整個青春時代,他們從未認真交談半小時。
他總是說, 母親不懂他,他又何嘗懂母親?
但是,他現在懂了。
他完全聽明白,孟河不是在說自己,是在告訴他:不要辜負你自己。
“小陸啊,你很有天賦,真的不想留下點什麽?”孟河講到最後,忍不住挑明了說。
陸均略微沉默,道:“我會的,孟老師你放心吧。”
誰不想,這個世界,不想來過愛過戰鬥過?
兩個人繼續聊,略過沉重的話題,聊起那些年與這些年。
“你那一屆,半數都退圈了,剩下的也沒幾個搞文學,都是寫網文、做文案廣告,或者乾脆當起了編輯……出名的沒幾個,馬不鳴算一個,韓飛也算……”
孟河說著說著,忽然提道:“你之前說,八年寫一本書?”
“呃,也不算一本,閑暇也寫其他的。”陸均不由微頓,摸了摸鼻子,決定繼續裝下去。
“真的?”
孟河不太相信,再次發問確定,得到肯定回答才說道:“我幫你把把關,可以的話投給收獲?”
收獲雜志,純正且獨立,文學的一杆大旗。
陸均有點兒心動,想了想還是說:“等我忙完專輯,整體還沒定稿,回來再精修一下吧。”
“行!”
說完這個話題,孟河又問及專輯,聽到音樂之旅頗感興趣。他說他年輕的時候,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和朋友騎行了大半中國。
“也好,行萬裡路,見識真正的生活,對你寫作也有好處。”他半感慨半告誡地說。
這天晚上,兩個人閑逛,聊了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