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珍珍見周萍動了心思要租店房,於是就趁熱打鐵,勸她搬到下面去住。不管怎麽說,一個快要生產的孕婦,一個人在這偏僻的山上住著實在是太不合適了。她既所以會從內心這麽關心周萍,一是因為周萍本來就是個比較本分的人,自己搶在她的前面要了陳雨航,在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二是因為她確確實實是愛陳雨航的,直到現在,甚至是永遠,她都覺得自己無法將他從心底裡抹去。而現在,他卻音訊杳無,周萍卻懷著他的孩子,一個小雨航即將誕生,以後就算是永遠見不到陳雨航,能夠經常見到小雨航,心裡多少也有點安慰。所以,她特別希望周萍好,能夠順順利利地將小雨航生下來。只要有小雨航在西城,也許陳雨航就有回來的那一天。
周萍也不是想象不到自己的處境,她也覺得姚珍珍勸自己下去是對的。但不管如何,去姚珍珍家住,她覺得不合適,做產又不是別的事,以後帶著個孩子,不是尿就是屎的,在別人家畢竟不方便,更何況,姚珍珍也是有家庭,有老公的人,想必她之前追陳雨航的那些事,她現在的老公也曾經有所耳聞,現在又讓陳雨航的老婆住進家裡,這算什麽事呀?
秀林也覺得周萍住姚珍珍家裡不合適,於是說:“要不周萍姐就先住到我們家吧,我們家的人都比較隨便,和你本來也比較熟悉,相處起來不用礙手礙腳的。再說了,我們家人多,照顧也比較方便,隨時都能招呼得到。”
周萍覺得,也不能去秀林家住。不管原來關系如何,該注意的還是要注意的,畢竟在西城,老規矩老風俗還是有的。於是,她也謝絕秀林的邀請。
“既然你們都希望我住下面,那就聽你們的。不過,就是要麻煩你們幫我找間房子。最好是道路方便點的,底層,以後帶孩子也方便點。”
秀林能感覺出周萍的想法,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勉強的好,於是道:“行!沒問題的。這事我來做。”
快中午了,三個女人一起動手,做了午飯,吃了,然後又洗好碗筷,將家裡拾掇了一下,就一起下山來了。
……
陳雨航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輛拖拉機,他伸手攔了一下,那拖拉機馬上停了下來。拖拉機手問他:“夥計,你要去哪兒?”
連此時在哪兒都不知道,他又怎麽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於是隻好反問拖拉機手:“你的車是開去哪兒?”
“我們不去城裡呢!隻到半山,到那裡裝了磚塊就回來。”
陳雨航也不知半山是什麽地方,不管怎麽說,有人的地方總有水,走一步算一步吧。於是說:“那就請師傅把我帶到半山吧。到了那裡我再想辦法。”
“行!那你上來吧!”
陳雨航爬到拖鬥裡,拖拉機就又開始前行了。
在拖拉機上,陳雨航看見,這一條路都是一溜上行的緩坡。大約開了十幾分鍾的時間,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地,並沿山腳排著幾戶人家。在公路的左邊,有一個非常大的磚廠,一排排整齊地堆放著生磚坯和成品磚塊。拖拉機開到那片開闊地上停下的時候,陳雨航發現,這裡不但停著很多輛貨車,還有幾輛剛才過來的客車呢!開闊地上,不僅擺有水果攤,還有香煙攤,甚至還有賣大碗茶的。他本來就是個茶鬼,此時,看到那青綠色的茶水,他眼睛都快流油了。可是囊中空空,用什麽去買?
在茶攤前,他的雙腳已經無法挪動,乾燥得已經沒了口水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終於崩出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老板娘,請問你這裡有水嗎?能不能給一口喝?” 賣大碗茶的是一位有著六十多歲光景的婆子,不僅人長得有些醜陋,而且上部的嘴唇還是破瓣的。她用驚疑的眼光看了看陳雨航,然後馬上打開邊上一個蓋著玻璃片的大碗,將滿滿的一碗茶水端到陳雨航的面前。
陳雨航搖搖頭,“不要,婆婆,我沒有錢,只希望你能給我一碗水喝。”
婆婆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透出無限的憐惜,“喝吧孩子,我不要你錢,你盡管喝!”
此時的陳雨航,腦子裡除了饑渴,哪裡還有別的?接過婆婆手裡的茶水,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正當他不舍得放下手裡的大碗之時,婆婆又打開一個蓋子,將第二碗端到他的面前。“孩子,再喝一碗!”
陳雨航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但他喝那碗茶的時候,將茶和淚一起吞了下去。
當他將第二個碗放下時,婆婆問他:“孩子,你一定還沒吃飯,對吧?”
陳雨航點點頭。
“你等我一會。”
婆婆離開了茶攤,快速向山腳下的那排房子走去。待她回來時,她的手上端著一個碗,碗的上面扣著一個大大的餅子。
她將餅子直接遞給陳雨航,將那碗肉絲炒洋蔥的菜放到茶桌上,又將一雙筷子遞到陳雨航的手上。“吃吧孩子,你一定餓壞了。”
有一種感動會讓人歡呼;有一種感動會叫人顫抖;也有一種感動會使人淚湧。陳雨航默默地吃著婆婆端來的東西,眼睛卻始終模糊著。
喝足了水,吃飽了飯,人的精神也就好多了。但陳雨航卻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話語向面前這位慈祥的婆婆表示感謝。只是雙眼看著她,想把她的人像烙到心上。
……
其實,秀林答應幫周萍租房子,她的心裡是有底的。她附近就有一位鄰居曾經說過,想把一間房子租出去,只是苦於沒人來問。當她們三人到了城裡後,秀林就直接帶著她們來到那家裡,因為本來就有那個意願,也不需要說很多的話,加上又是秀林介紹來的,說好了房租也就行了。所以,那房東就直接開門見山道:“一個月十六塊錢,水和電都歸你用了。但只能是一盞燈,電爐是不能燒的。房子後面的過道上有個小爐灶,你可以在那燒飯吃,但柴火或者煤是要你自己買的。你不嫌貴嗎?”
周萍看了看房間和爐灶,覺得還滿意,於是就先付了一個月的房租,把房子定下來了。
然後,她們就到姚珍珍的單位,姚珍珍打電話問了店房報名的押金,周萍就把錢取了交到她的手裡。
辦好了這一切,秀林就叫周萍先去她家,先住一晚,明天再一同陪她整理出租屋。
……
從婆婆嘴裡,陳雨航得知,從這裡到下一個縣城已經不遠了。婆婆還讓他再等一會,如有去縣城的便車,她會將他搭過去。於是,陳雨航就在那裡等了起來。也沒過多少時間,就有一輛貨車停在婆婆的攤前,司機下來喝了一碗茶,然後買了一包煙,就準備走了。婆婆認識那司機,於是便讓他將陳雨航捎去城裡。
幸好這是鐵路沿線的縣城。有了義縣的經歷,這次陳雨航就不會那麽犯難了。他從城外沿鐵道進入車站,順便揀了些食品,揀了些飲料瓶,到車站站台灌了水,然後就去車站的外圍找流浪兒,向他們打聽運貨的列車的信息了。
那時候,因為窮,每個地方的車站都會聚集著一幫流浪兒的。這些人常年生活在鐵路上,雖然一個個瘦的皮包骨頭的,但對來往列車的情況卻是了如指掌。
就這樣,又經過了三天的艱苦行程,陳雨航終於活著回到了南州。
可是,在下了火車的瞬間,陳雨航的心裡又犯愁了。兩地的公安要抓他,他這樣逃了回來。會不會公安已經發了內部協查通報,在他踏進家門的時候,當地公安就將自己拿了,遣送回西城或者義縣呢?
如果這樣,自己千辛萬苦回到家鄉又有什麽意義呢?
心裡的懼怕,讓他只能望家興歎。好在現在是深夜,他在車站站台的水龍頭那裡用手捧著水匆匆地胡搓了幾下,將一臉的黑色洗去,然後在車站裡面沿鐵路線走了好長一段,才繞了出來。出鐵路的時候,他已然是身在城外了。
現在,家是肯定不能回的。可不回去,這樣身無分文的,又怎麽在外面混下去?現實的重壓,讓他頹然地一屁股坐到路邊的石頭上。
他不得不想,現在自己該怎麽辦?
因為辦廠時的虧本負債,已經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退避三舍。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見到他,首先的反應就是如何回避,只怕他又會開口借錢。現在,雖然辦廠時欠下的債已經還清了,但因為一直都沒在家,再次出現的時候,形象不但沒有比以前好,反而是比乞丐還要不如,讓人見了,又會產生什麽樣的聯想?又有誰還會理你呢?
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都沒有給他回家的理由。既然回不了家,又沒有其它的辦法在外面混下去。那又該怎麽辦呢?
已經不能承受更重的頭腦,越想越昏。想著想著,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團漿糊。
“喂!你醒醒。醒醒……”
叫聲與劇烈的晃動,讓他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面前站著的竟然是一位手握大掃把的環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