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共也就五六裡路的光景,因為要爬一段山路,所以陳雨航也沒騎車,就靠雙腳跑去了,不過也快,僅半個小時也就到了。
剛爬完上坡,踏上那一片平地,陳雨航的心裡就感到奇怪了,怎麽會有那麽多的花圈呢?從上坡口的位置開始,沿著地坎,一直擺放到她的房子門口。曾經聽周萍說過,她家沒什麽親戚的呀,父親兄弟倆,也沒姐妹。母親家就母親一個獨女,而且外公外婆也早已去世。就算遠房的親戚能來,也滿打滿算差不多一桌子人,這麽些花圈從何而來?
走過這一塊平地,他方才看到,周萍家的院裡院外全聚滿了人,而這些人均不是她的親戚,而是果品廠的同事。
陳雨航正猜疑,這些人是周萍通知他們來的,還是他們自發來的呢?卻有眼尖的,一下發現了他,於是,馬上就蜂擁著上前打招呼:“廠長,你來了!”“廠長,你……”七嘴八舌的,陳雨航也無法一一回答他們,只是朝人群點點頭。
一身孝服,正在忙碌的周萍發現了他,馬上放下手中的事,迎上前來,“哥,你來了。”
隻一聲招呼,她的眼中就飽含了淚水。“哥……”她本想說,“哥,真的是難為你了!”可是卻沒說出來。
此時,陳雨航的心裡也完全明白了,盡管自己叫秀華和秀林不要將自己的事告訴周萍,但幾天來沒見身影,難道周萍就不會問個究竟?更何況,現在廠裡的人幾乎全上這裡來了,紙裡哪能包住火哦!
“事情全都安排好了嗎?”
“差不多了,哥。”
“嗯!”陳雨航應了聲,馬上走到堂屋,見靈堂已經布置起來,桌上的祭奠用品也已齊備。嗩呐隊也在門口整裝待發。
他沒見過這邊的白事場面,也不懂這邊的風俗習慣,於是就示意了下周萍,兩人走進房間,“周萍,我不懂你這邊的風俗習慣到底是怎麽個弄法,我想,你自己也不會很懂,有人給你安排嗎?”
“哥,我確實是不懂,都是李叔幫忙安排的。做完了墳墓後,他就沒離開過,一直在幫忙,幫我把這些東西弄起來。”
“真的要感謝李叔了。”陳雨航的心裡放下了許多,“還有,我那邊的規矩,招魂幡和骨灰盒、像框,是分別要三個至親的人來拿的,你這裡呢?”
“我這裡也一樣啊!可是……”周萍哽咽道:“沒事的哥,就都我拿吧,我能拿的去的。我想過辦法了,用繩子把相框掛到一邊,把香碗挽在胳膊彎上,一手捧骨灰盒,另一手持招魂幡並靠住……”
“不要,周萍。我不要你這麽做!”
“哥,我不這麽做,又能怎麽弄呢?從南方回來,我一直讓你幫我拿著,可是,在這大庭廣眾之前,這可是親子做的事,我總不能再叫你……”
“你持招魂幡,提香碗,我來捧骨灰盒。不管是不是親子,就衝你叫我這聲哥。”
陳雨航的心裡有一種衝動,說話的聲音也高了點。
如果是在從南方剛回來時,陳雨航這麽說,周萍不但會同意,而且會從心裡感到一種幸福。可自從那天陳雨航和姚珍珍一起到這裡後,她的心裡就一直在問自己:你和陳雨航,相配嗎?看沒看到,這邊是縣高官的女兒,銀行的主任,而且容貌也是天生麗質,人家早就將他死死盯牢了,還輪得上你這麽個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連個親人都沒有,可以說是一無所有的平民百姓嗎?
“哥,你說就憑著我叫你這聲哥,
可別人看到是不會這麽認為的,會對你的聲譽造成影響的。要是……”周萍欲言又止。 “要是怎麽?”
周萍沒有回答,一雙眼睛卻怔怔地看著陳雨航,那眼神裡仿佛包含有千言萬語,卻又難以啟唇。
“周萍,”陳雨航說,“雖然你隻叫我一聲哥,但在西城,對於我來說,難道還有比你關系更近的嗎?我不知道你的親友團,朋友圈怎樣,但如果有比我更近的人來幫你做這事,我就不和他爭。”
周萍還是沒有說話,卻默默地低下頭去。
“周萍,有嗎?”陳雨航以極溫和的口氣問她。
許久,那顆低著的頭輕輕地搖了搖。
“我沒有比你更近的人,你也沒有比我更近的人,那還有啥可說的呢?”陳雨航轉身,“走吧周萍,該做啥做啥,今天的事可是不能耽擱的。”
“哥——”一聲長叫,如啼也如鳴,突然間,周萍從後面緊緊地抱住陳雨航的腰。
“走吧周萍,咱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今天先把叔叔的事情辦好,讓他入土為安。”
“嗯!”周萍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與陳雨航一道走出房間的門,來到堂屋。
此時,李叔幫助請來的那位道士模樣的人已經在做祭奠儀式,目前的環節已經到祭拜的那一步,邊上那位道士副手角色的人高聲呼喊道:“親人祭拜!”
按照西城的規矩,親人祭拜這一環節,首先出場的應該是死者下一輩中最親的人,然後按親疏一步步地往後排。而且要兩人一起拜,已成婚的當然是夫妻為一對,沒成婚的也可以是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湊成一對上前祭拜。周成的下面就只有周萍這麽一個親人,要湊一對,另一個從何而來?
對於這些,陳雨航自然是不懂的,可為難之中的周萍卻將眼光看向他,此時,她是多麽地希望陳雨航能上前與她一起祭拜啊!
眾目睽睽,門口站立著周萍這個家庭裡所有的遠房親戚,還有果品廠幾十號的員工。盡管,陳雨航並不知道這幾十號員工為什麽會趕來參加周萍叔叔的葬禮,是出於平時間的那種如兄弟姐妹間的感情?還是出於那種同廠共事的緣分?不知道!他全然不知道!但是,他們卻確確實實都來了,而且就站在眼前!
僅在片刻間,陳雨航讀懂了周萍眼光中的意思,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上前,與她一起站在祭奠台前,然後一起跪下,深深地拜了三拜,然後接過人家遞過來的酒杯,讓人給他們倒滿酒,又莊嚴地灑在周成的遺像前。
祭拜結束,接下去就該是起靈了,周萍走到靈位前,拿起了招魂幡,當她正準備將已經系上帶子的遺像往身上掛時,郭秀華一步衝了過來,“周萍姐,這個我來。”
當郭秀華的手抓著遺像的時候,周萍的手並沒放開。正在遲疑間,還是陳雨航開口了,“周萍,秀華也是你的姐妹,就讓她幫你吧!”
盡管陳雨航只不過是她們口頭上叫叫,並無血緣關系的哥,但在周萍的心裡,他就如周家的當家人,言語分量重如千金。
周萍終於放手把遺像讓給郭秀華去捧。這樣,她自己一手持著招魂幡,另一手提著香碗靈牌,陳雨航則捧著骨灰盒,周家的親戚和果品廠的員工持著各自送的花圈,出殯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周成的骨灰安葬完畢,所有送葬的人全都返回了周家,在到周成的靈位前各燒過三柱香後,果品廠的員工們就向周萍告辭,準備回去了。
周萍攔住他們,“這怎麽可以呢?大家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今天能到這裡參加叔叔的葬禮,是你們給我周萍的天大面子,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吃了午飯再走的。”
其中一人回答說:“不用的周萍,你在廠裡乾的好,對人也和氣,大家都是喜歡你的,所以才會來盡一點心意。現在你叔叔雖然安葬了, 但你還要招呼親戚朋友還有那些請來幫忙的人,你還忙著呢!我們就先走了,你也不用過意不去,咱們一廠共事,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吃飯的機會還愁沒有嗎?”
“是啊!你就忙你的吧,不要留我們了,沒事的……”
七嘴八舌,都是推辭的聲音,周萍沒轍了,把眼睛看向陳雨航,不留大家吃一頓飯,她的心裡無論如何都是過意不去的。
陳雨航會意,加上他意思,這一頓飯也是必須要吃的,於是就上前說道:“各位兄弟姐妹,我真的沒想到,今天大家都會趕來參加周萍叔叔的葬禮,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大家的一份心意,周萍必須謝謝你們,你們能把她當成自己的姐妹。我也必須謝謝你們,因為有這麽個團結的團隊,我們以後的事情又何嘗不能成功呢?不過,今天的這頓飯大家還必須要留下來吃,這是周萍的心意,希望大家能給她這個面子,好嗎?”
問你討個面子,不要說是廠長向員工,就是一般的普通人之間,給嗎?
其實,在早上看到這麽多人上來的時候,周萍就忙著跟秀華商量,這招待的飯怎麽解決。秀華也因事發突然,之前根本沒有準備,心裡一下慌了起來。好在此時,吳新海來了,於是她就和吳新海商量,畢竟是男人,他馬上讓周萍找來一個本家的親戚,帶著廠裡幾個年輕的兄弟,到離此最近的六門溝借來桌凳餐具,另外安排幾位兄弟馬上下山去城裡,加買一些菜來,而秀林卻和幾個會廚藝的馬上加入到廚房隊伍,由於人多,這突然出來的難題就一下給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