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地過去,轉眼到了農歷的三月底。
果品廠,現在由承包方獨立經營,障礙沒有了,經營也更靈活了。不但廠裡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好,工人們的工資福利方面也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因此,不僅陳雨航與鄭建斌對廠子的前途充滿信心,整個廠裡的工人們也是乾的有勁,歇的安心,全都以主人翁的姿態真正地視廠為家。
隨著工人們團隊精神的日益加強,陳雨航的心裡也感到無比的欣慰。因此,他因勢而動,在廠裡開設食堂,並在廠子的附近租賃房子,作為集體宿舍。同時還開設了圖書室。這樣,既可以解決工人們在生活上的後顧之憂,又可以讓工人的整體素質得到進一步提高。
這樣一來,廠子裡的氣氛更加活躍了。尤其是晚上,工人們吃過飯後,該上班的上班,不當班可以按自己的喜好自行選擇活動方式。愛看書的,就一頭鑽進圖書室,在知識的海洋裡盡情地遨遊。也有的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撲克。還有的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地散步逛馬路。
在這地處偏僻,經濟落後,信息閉塞的小縣城裡,果品廠的名聲日漸雀起,這不僅讓企業的知名度與榮譽度大大提高,就連能在這廠裡上班的工人也感到無比的自豪。
這天,鄭建斌正從外面歸來,他向陳雨航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就是在四川那邊他看到了大量的枇杷和楊梅,而且價格便宜,運輸也不是很遠。這讓正為提高生產量而擔心原材料跟不上的陳雨航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
“我覺得,”鄭建斌說:“如果現在就安排收購枇杷完全來得及。運輸的問題我也考慮過,我們可以用那種二十斤裝的塑料筐去裝,這樣可防止壓扁與壓爛。然後用冷藏車去運輸,就那麽點路程,拉過來絕對不成問題。”
“嗯!”陳雨航點點頭,“可以一試。楊梅要到農歷五六月才有吧。收了枇杷收楊梅,用同樣的方式運輸我想也不成問題的。”
“就是。如果這兩個品種再弄起來,我想,我們廠全年生產的原材料就不成問題了。”
陳雨航笑笑:“有你這員虎將在,我還擔心外患嗎?”
於是,他馬上把吳新海叫過來,仔細商討這兩種東西的收購與運輸。
正當陳雨航雄心勃勃地要將廠子做大、做強之時,很少來此涉足的工商部門卻突然來到廠裡,對他的廠子進行了一系列的檢查。
查吧!陳雨航從心裡說,正好借此機會可以發現我的不足之處,以便做出更好的改正。但查來查去查了大半天,一行六人卻查不出任何的東西,最後來到陳雨航的辦公室,稽查隊的余隊長一臉嚴肅地說:“陳廠長,請給我看看你的營業執照。”
陳雨航指了指掛在一邊牆上的執照說:“你請看。”
隨著余隊長的一個示意,一名工商人員端過一張椅子,從牆上取下營業執照,遞到他的手上。
余隊長看了一下,隨即將執照遞到另一個隊員的手上,說:“這個我們帶回去。”然後對陳雨航說:“陳廠長,我想看看你的營業執照。”
陳雨航一臉茫然,“余隊長,這就是我們廠的執照啊!”
余隊長狡黠地笑笑,“陳廠長,你既然能到西城來做這麽大的生意,我想,你不會沒有讀過書吧?”
陳雨航一臉疑惑地問:“什麽意思呀?”
余隊長指了指營業執照,“你看看,這是你的執照嗎?這上面不是明明白白地寫著:企業性質:集體。
法定代表人:趙明山。這是你的執照嗎?” 陳雨航還是不解,“沒錯的呀!是他們的廠,我們承包經營的呀!”
這時,余隊長突然間將聲調提高了八度,說:“陳雨航,你已經違法了,知道嗎?”
“什麽?我違法了?”陳雨航的心一下急了起來,“我違什麽法了?”
“第一、你完全承包了這個廠子,企業性質也就從集體變為了個人。你必須向我們工商部門提出申請,重新辦理營業執照。第二、你在沒有辦理營業執照的情況下,就擅自開工生產,已經嚴重地違反了工商行政管理法規。第三、你無證經營這麽久,而且產品銷向了省內外的許多城市與農村,已經造成極為嚴重的後果。所以,從現在起,你必須停止一切生產活動,並在明天上午前,到我們局裡,接受處罰。”余隊長說罷,馬上讓下屬開出了停業通知書,然後撕下一張放到陳雨航的辦公桌上。
陳雨航一下驚呆了,以至於根本來不及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整個人就已被拋進絕望的破滅缸裡。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冷氣從腳下生起,迅速的往上爬,隻一會,他的全身心就被凍僵了,直直地站著,就像一尊泥塑木雕。
余隊長向他的屬下揮了一下手,“我們走吧!”
一行人便出了他的辦公室,來到走廊上。其中一人“唰”地拉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疊已經蓋了印的封條,另一人從提包裡拿出一瓶漿糊,大家一齊動手,不一會,便將屋子裡的工人全趕了出來,在車間、倉庫各個門上全都貼上了封條。
陳雨航再也站不住了,整個人猶如一段木頭,重重地摔到椅子上。他的雙手捂著臉,漸漸地,頭往下低,手往上移,十個指頭,深深地嵌入到濃濃的頭髮當中。
因為突然的封廠,工人們一下全都亂了陣腳,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轟”地全都湧到廠長室的門口。想找廠長去問個明白。
倒是周萍,在短暫的激動之後,馬上變得冷靜無比,她默默地站在廠長室的門口,用手勢向大家示意,叫他們不要去打擾陳雨航,先都回去。待工人全都出了廠門,才進入廠長室,默默地坐到陳雨航的身邊。
……
張峰辦公室裡的硬席沙發上,一邊坐著經聯社的掌舵人趙明山,一邊坐著躊躇滿志、學成歸來的趙欽。
“如果不出啥意外,我想,最多十天,果品廠就又重新回到咱們自己的手裡了。”張峰說。
趙明山滿臉笑容地說:“我說老張,你說話怎這麽不中聽呢?咱們這可是政府機關,政府機關辦事會有啥意外呢?”
張峰尬尷地笑著:“那是那是,工商那邊自然會給咱想出辦法來的。”
趙明山忽地收起了笑容,回歸嚴肅地說:“可問題是,咱們該派誰去當這個廠長呢?社裡的幾個人,我都考慮過了,雖然都有文化,但缺乏一種衝勁。在機關混可以,做企業根本不行。
“就讓趙欽當唄,我覺得,年輕人,鍛煉鍛煉沒啥不行。”張峰討好地看著趙欽說。
“這個是肯定不行。我自己的侄兒我知道,讓他做個技術員也許可以,讓他領導這個廠,他現在還沒這個能力。”
“那怎辦?我們還面向社會招聘?”
趙明山擺擺手:“不行不行。招聘來的人,都像陳雨航一樣,以為沒他就過不去似的。到時候,啥事都得卡著咱們,可不好侍候。”
這不行,那也不行,一下誰都沒了辦法,屋子變成一片寂靜。
過去大半天,趙明山方從苦思冥想中抬起頭來,“要不這樣吧!老張你辛苦一下,先去廠裡帶一陣子。等咱們有了合適的人選,再將你替回來。你看這樣行嗎?”
張峰雖然已經是五十多,快六十的人。可是男人,這樣的年齡,老嗎?在機關,在單位,將面臨著退休,可要是農民,這樣的年齡,不都還要大乾特乾嗎?如在政府高層,不也說正是年富力強,如日中天嗎?一聽趙明山這樣說,他的心裡立即開起了花,重新回到果品廠去,不正應了那句老話:強龍難壓地頭蛇。陳雨航,你不是看我不順眼嗎?可是,我胡漢三又回來了,你老三老四算個球啊?還不乖乖滾蛋,果品廠還不照樣是我們的天下?心裡本來就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此時趙明山這樣說,他已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巴不得,“行,趙主任,只要你一聲令下,赴湯蹈火,我張峰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沒那麽嚴重。你是老同志,不但有豐富的工作經驗,也有深厚的社會基礎。暫時給我帶一段時間的隊, 等有了合適人選,就把你替下來,讓你好好休息,安享晚年。”
“沒問題,只要趙主任覺得合適,怎樣都行。”
“好!那就這麽定。”
……
平白無故地天降橫禍,陳雨航再也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推起自行車,就朝縣工商局衝去。
他首先去了稽查大隊,沒人。又去了局長辦,也沒人。去副局長辦,審批科也是同樣的情況。只有局辦公室裡有位年輕的女同志坐在那裡看報紙。
“請問,局裡的這些領導今天都去哪兒了?”陳雨航走進去問道。
女同志用手指指樓上,“都在開會。請問你有啥事嗎?”
“我找稽查大隊。”
女同志聽他的口音並不是西城人,好奇地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會,然後試探著問:“你是果品廠的吧?”
“嗯!”陳雨航點點頭,“是的。”
“哦!”女同志說:“他們正在研究你的事。要不你先坐這裡等會吧。”
女同志朝一個空座位指了指,然後站起身來,給陳雨航沏了杯茶。
都在開會,而且是在研究自己的事情,也沒辦法,他隻好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女同志朝他微笑著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陳雨航,對嗎?”
陳雨航用點頭做了回答。
“陳廠長,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其實,此時陳雨航根本就沒心情和她聊天,但身在曹營,卻拒曹軍於千裡之外恐有不妥,隻得敷衍著說:“不客氣,你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