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年久失修,三裡頭與梨花坑之間的道路非常的差,坑坑窪窪的,有的坑竟然達到三十公分深,拖拉機要是拉重一點,往往都會陷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
幫陳雨航帶磚塊的也就是三裡頭人,雖然彼此之間並不熟悉,但三村五裡的以前總是見過面,看到都會有點面熟的。現在,陳雨航就坐在他的身邊,所以彼此間也有了一些交談。
“你給老芋頭運黃泥是包車還是包日的?”陳雨航問。
“按車數計的,不過便宜的很,一車才十塊錢呢!”
“一天能運幾車?”
“多的有十幾車,少的也就七八車,看自己高興唄。要自己挖,自己裝車的,比較累,多了也受不了?”
“嗯!那是的。你這一車拉過去成本要多少?”
“成本?這個主要的也就是柴油呀,一車過去四斤差不多了,七毛錢一斤,兩塊八三塊差不多了。”
……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只不過是最普通的交談,而陳雨航卻在心裡算開了帳:一車的毛利是七塊,不說十幾車,就算它八車,七八五十六塊。其它成本就按最高估算,減去二十六塊,三十塊剩總有吧?而時下農村,泥水工算得上是工資的領軍行業,其它行業的工資都是跟著泥水工漲的。泥水工的工資才六塊錢一天,相比起來,這開拖拉機也是蠻不錯的了!
待磚塊拉回家的時候,陳雨航發現家裡來了好幾個人。昨天來的舅舅還在,還有大姑姑,大姑姑的大女兒,也就是他叫表姐的。還有大叔叔家的大兒子,也就是他的堂哥陳雨太,以及陳雨太的老婆李秋英。
看到陳雨航運了磚塊回來,大姑姑自言自語地說:“看樣子他要自己砌爐灶了。”
這時,在大姑身邊的表姐用眼睛瞟了一下陳雨航,又朝著她自己的母親說:“也沒必要砌爐灶啊!你這不是給他買了碗了嗎?端一個去,再弄上一支竹竿,不就天天有得吃了?”
大姑一聽到女兒說這話,趕緊用手捅了一下她的腰部,白了一下她眼睛,輕聲喝到:“怎麽可以這樣說你的表弟?我就不信他會永遠這麽窮,總有出運的那麽一天。”
大姑怕陳雨航聽到了她女兒說的話傷心,就趕緊走到他的身邊,說:“年輕時窮一點沒關系,只要好好乾,以後會好的,大姑家以前也很窮呢,這不也好了嗎?”
也不知陳雨航是否聽進去了她的話,淡淡地一笑,算是作答。
“雨航,大姑知道你現在手頭很緊,也沒什麽能夠幫你的,不過大姑家的一窩小豬仔現在就能出欄了,你如果想養,大姑可以賒一頭給你養,本錢等你以後豬賣了再給我。”
一個人的家庭,養豬怎麽可能呢?既要種飼料,又要收飼料,還要煮豬食,還要喂豬,這一天的時間不就全搭在這裡面了嗎?而養豬的收入又有多少?陳雨航不是沒聽人說過,一天連一塊錢都不到呢!
但不管要不要養,這也畢竟是大姑的一片心意呢!陳雨航連忙說了聲“謝謝”。
分家送碗筷是北山這一帶的風俗,添碗添筷,意在添家進口,希望人丁興旺。按理說,像分家這檔事,所有父母輩和自己輩的至親都要來祝賀的,但是,陳雨航的家裡也就來了大姑和堂哥兩家子。別的至親如小姑、小舅、還有其他幾個堂哥堂姐都沒來。這也就應了那句古話:貧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而來的這兩家,大姑家是純種田的,
富裕稱不上,溫飽那是有余的。堂哥的頭腦很活絡,以前集體的時候和村幹部的關系弄得不錯,在大隊的碾米廠裡乾碾米活。這活不但太陽曬不著雨淋不到,在碾米的時候稍微提前一點將米閘關了,等客戶走了的時候,將米閘打開,用手將皮帶一拉,碾米機裡就能吐出好幾斤的白米來。將這些白米用一個細長的布袋裝了,如腰帶一樣地綁在身上拿回家,當天的口糧也就足夠了。因此,生產隊裡分的糧食就全部余了下來,這個家也很自然的成為了富裕戶。後來改革開放了,農民的糧食收入成幾倍的增加,煮飯時再也不用在裡面摻入半數之多的番薯絲,吃的全是白米飯了。因為收入的增加,吃掉的糧食也就自然多了,碾的米自然也多,大家反而嫌挑到村裡米廠碾太累了,各家各戶都買來小型的碾米機,在自己的家裡就可以隨時加工。這樣一來,村裡的米廠自動關門。 頭腦活絡的人永遠是佔優勢的。失去了米廠的工作,陳雨太很快發現,這時候的農民口袋裡的錢比以前多的多了。用起來也不像以前那樣精打細算了,他想,各家自己乾自己的活都很賣力,乾活乾到半下午,是不是都很餓了呢?因為忙,也舍不得花時間跑回去燒點心吃。如果在村裡做點燒餅油條之類的東西,送到田頭地角去賣,會不會有生意呢?要不要試試?反正弄這東西成本低,就是賣不了,自己照樣可以吃,根本就虧不了本的。主意一來,說乾就乾。他找來一口破油桶,邊上挖兩個洞,一個是柴火口,一個是風口,在中間穿過幾根八號的鐵絲,就成了爐柵,在上面支起一口鍋,倒進油,火燒旺了,將發好的面拉起來,往油鍋裡一放,“嗞啦啦”一響,油條就出來了。炸好了十來根,就讓李秋英用一個籃子提著去賣,沒想到還真的是好賣,所到之處,要麽看人情,要麽真的餓,沒遇到過不買的。賣了回來提,提了出去賣,一下午弄下來,到晚上一算,陳雨太足足掙了二十幾塊。讓他激動得面紅心跳的,一夜都睡不著覺。
就從這裡開始,陳雨太推著一個雪球慢慢滾,到現在不但滾出了一家飲食店,還成了梨花坑最富有的人。
聽到堂弟分家,陳雨太也拿來了幾個碗和八雙筷子,算是對陳雨航的祝賀。
有親戚來祝賀,家裡就要弄起來招待,但陳雨航現在什麽都沒有,再說了,他也根本不懂有這個風俗習慣,所以,就毫無準備。母親是了解他的情況的,見有人來,趕緊弄了幾個菜,還將家裡的一隻老母雞給殺了,燉了好大的一鍋,讓大家吃了,總算把這一頓招待了過去。
大姑母女,堂哥夫妻,吃了晚飯也就走了。陳雨航也在母親那裡吃的,吃過之後,他就過自己這邊劃拉著那些做爐灶用的黃泥,砌爐灶的黃泥可有講究,要求裡面沒一顆石子。
母親也過來,幫他收拾起兩筒送來的碗,還有兩把筷子。但捧到手上時,她忽然發現,那些碗的表面顏色黃一片黑一片的,手感也是十分的粗糙。於是就放到桌子上,解開捆綁的草繩,逐個拿起來看,這才發現,這些碗全是次品,有的甚至還有裂痕。
陳母的心裡非常的傷感,這些親戚,對待自己家還真的是那個的了。想當年,雨航爸爸在的時候,家裡的生活還是蠻不錯的,無論是大姑還是小姑,哪個沒來拿了便宜去?有一次,小姑家因為斷了糧,姑父說是小姑沒打算好,小姑說是生產隊本來就沒分來多少糧食,說著說著,兩夫妻一下打了起來,小姑跑到了哥哥家。陳雨航的爸爸二話不說,當即就從糧倉裡拿出一百五十斤的稻谷,三十斤的番薯絲,總共一百八十斤的東西,挑著就送到小姑家的那山上。過了幾年,小姑提起要還那些糧食,雨航的爸爸一口就說:“不用還, 妹妹家有困難,當哥的幫一把也應該的。”一句“應該”,那些糧食自然就不用還了。
後來,陳雨航的爸爸去世了,加上陳雨航做事情接二連三的失敗,他們家的生活越發的困難,小姑一家就不跟他家走動了。但如果堂哥家有什麽事,就會大挑小挑的挑到他家去,大獻殷勤。
陳母長長地歎了口氣,將那些碗筷放在桌上就不想再動了。眼睛巴巴地看著正在使勁乾活的兒子,真的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時來運轉,能像雨太一樣透透氣氣的生活啊!
陳雨航把泥土裡的石子檢淨,就又在泥裡添進了水,然後用腳在裡面使勁地踩,把它踩透,踩得黏黏的。這樣,明天老師來了就可以做了。
弄完了泥土,已經很晚了。陳雨航洗了洗就躺到了床上。可因為拖拉機的事上到了他的心裡,他絲毫沒有睡意。他打聽過,新的拖拉機買一輛要一萬七千多,這可是個天文數字,他想也不敢想。但是現在人家舊的拿來賣的也很多,那東西就算是舊點,只要柴油機沒問題都是能夠開的,再說了,拉拉黃泥,也沒什麽好看不好看的。他實在太想買了。可這舊的也需要兩三千塊,去哪籌這筆錢?
挖空心思,把所有的親戚朋友都排列起來認真地篩選,但想來想去,有借到錢的可能性的實在太少,太少……
大姑,思來想去,陳雨航還是回到了大姑的身上。雖然家裡並不是很富裕,但聽表弟說,也有了好幾千的余錢。再說了,大姑對自己好像還算過得去,今天不是還說要賒豬仔給自己養嗎?借上一點未必就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