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勝過一切的憧憬,而扭曲的愛意】
吾名乃莫德雷德,是騎士王亞瑟·潘德拉貢唯一的正統後繼者。
然而……
卻也是一個不被認可的圓桌騎士。
母后不顧倫理,運用魔術的強製手段將我——結合了她與弟弟亞瑟的王族血脈給降生於世。
據說,當我出生時,母后看我太過嬌小,嫌棄我什麽都不能做。於是又使用魔術,讓我快快長大。
數年的時間裡,我長大了,成為了和父王一樣的成年男子,在母后和其他圓桌的教習下,繼承了父王一切優秀基因的我,很快便成長為一名出色的劍士。
雖然實際年歲不夠,但我希望成為父親的助力,為此,我需要被選拔為圓桌騎士,在此之前,我理所當然地施行了成人禮。盡管沒有觀眾,陪伴我的,僅有赤紅的月與深沉的夜。
那天,我穿著紅色的禮服,對著鏡子整理儀容。
鏡子裡的我,金黃的頭髮,碧藍的瞳眸,居然與父親那麽相像……
無論是眉眼、五官、還是體格,都與父親一致的我,竟然會愣住,去思考這樣一個問題。
也許正是因為太像了吧……我偶爾會把鏡子裡、劍刃的反光裡、水面的倒影裡的我,當作我所憧憬的他,騎士王。
我要為你獻上我的一切——我的父王!
可為什麽,為什麽他不願意承認我?
是我太弱了嗎?
不,我的能力不可能輸給他,為了能幫到父親,我可是經歷過地獄般的集訓。那時,母后也陶醉地誇讚我,說我的身體數值已經與父親別無二致。
那為什麽不能接受我作為他的圓桌騎士?
他不是標榜著自己一向以公平公正為行事準則的嗎?
可為什麽一到關於我的事情上,他卻偏心了呢?
現在想想,他真的有在意過我嗎?無論是得勝歸來還是體察民情,他眼中的景象,永遠倒映出的都是民眾、民眾、國民、國民、百姓、百姓!
人人人人人……
眼裡存放著無數個人,可就是容不下我!!
明明我也在人群裡仰視著他,注目著如太陽一般光輝的父王啊……
為什麽會這樣子呢?
難道,真的如其他人所傳言的那樣,視我為不祥?
啊……我懂了……
是我太像了嗎……
看來,父王也會尷尬,也會害羞嘛。
那……
那我……把頭髮蓄起來,扎個馬尾,是不是會好一些?
那我……把身體藏起來,藏進盔甲,是不是能好一些?
那我……把面容關起來,關進頭盔,是不是就好一些?
啊……
他承認了,終於承認我作為圓桌騎士的一員,輔佐他,為他的理想貢獻出力量。
我終於,能夠更親近他一些了……
真的好辛苦啊……
辛苦到,我必須將您賜予我的一切都給掩藏,無論是面容長相還是內心的渴望。
真的好痛苦啊……
痛苦到,明明我已經離您越來越近,但卻感覺不到你對我的關懷。明明我是您的親兒子,但卻體會不到你對我的愛。
想得到你的關注,我的要求不過分吧?
明明……只要你不去花時間跟那些與你毫無關系的民眾打交道,你就有時間來承認我,注視我,陪伴我。
或許,你作為王,實在是太辛苦了吧。
那麽多人不理解你,連年的災荒使民生凋敝。 既然這麽痛苦,這麽不被理解——
那麽,就把王位讓給我吧?
讓給我吧!
這樣你就能有大把時光來陪伴我,來注視著我,來承認我作為不列顛的新君主!
然而……你卻花費大把時光,去遠征強大的羅馬,與劍帝盧修斯決一死戰。
不帶我去。
啊~啊~不行了……
沒辦法……
沒用啊……
沒救啦……
估計,也許,大概,我也有病……
得了見不到你就不行的病。
鏡子,鏡子!
光是看到鏡子裡的“你”,我就會亢奮……
作為你的兒子,深愛著你,真的太棒了!
哈哈哈哈哈!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釋放過後,突然間我就明白了該如何讓你注目著我呢!
父親啊……
你所愛的一切,就由我來破壞!
一無所欲、一無所求,我將隻去愛你在絕望中怒吼的模樣——
亞瑟·潘德拉貢!
(二)
【因背負一切的希冀,而注定的悲劇】
『父與子的羈絆——
恐怕,這是我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能得到的東西。
遙遠的時代,不列顛之終焉。
榮光無比輕易地破滅了。
對羅馬帝國取得勝利之後,迎接凱旋軍隊的,是【叛逆】。
既為妖妃之子,又是自己的複製品的不祥之子,圓桌騎士莫德雷德糾集起以薩克遜人、皮克特人為首的反抗勢力,率領著強有力的魔軍,揚起了反旗。
那是一場如泥沼般的內戰。
圓桌被粉碎,卡梅洛也分崩離析。
不列顛失去了一切。
於是,在卡姆蘭之丘……
“父親啊……”
他解除了自己的偽裝,露出了那隱藏不貞的頭盔之下的,與我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
“你所愛的一切,就由我來破壞!”
他在怒吼著,仿佛要將九年來的一切怒火全部發泄掉。
“一無所欲、一無所求……”
他的表情漸漸瘋狂,那是怎樣的感情,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會變成這般……
這般的扭曲?
“我將隻去愛你在絕望中怒吼的模樣——亞瑟·潘德拉貢!”
這是與持魔劍克拉倫特的莫德雷德間,最後的死鬥。
……
在這如地獄般的戰場上,除我以外的最後一個活人,也在剛剛被我親手殺死了。
手上的鮮血甚至都還沒有乾透,我杵著被汙染的聖劍,望向了這個毀滅了不列顛的圓桌騎士。
這名圓桌騎士同時也是我的親生兒子。
從這個孩子出生的那天起,這一天的到來就已然無法改變,其實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並沒有怨恨這個孩子,因為他同樣是命運的受害者。
這孩子的成長速度特別快,那是因為他是我自己的克隆,是魔術催生的人工生命體。
他的壽命很短,卻說希望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我,他的父王。
這個孩子希望得到來自父親、來自我的認同,可是,作為非人之人的他,根本無法理解身為王的苦惱。
我的左眼已經失去了光明,用僅剩的視力望向遠方的不列顛,伸出了手。
……已經沒有力氣了。
觸不可及的彼方,是否存在著救贖?
我的手終於還是沒能伸出,便倒在了卡姆蘭之丘的土地上。只是,似乎在人生的終點前,聽到了最後一名圓桌騎士急切的呼喚。』
※※
王這種東西呀,和愛情是一樣的。
得不到的時候最為珍貴,得到了卻徒增煩惱。
泛人類史的長河裡,有施行暴力統治的暴君,有玩弄權術的梟雄,有帶領民眾追逐土地與財富的征服王,也有將天下一切視為自己所有物而為所欲為的昏君,只是,有一種王者,當他出現時就代表著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
這就是賢王。
抑或是說,理想國的君主。
被理想的王所統治,應當是一件相當幸福的事吧。
不然,人類的夢境中,為何會期待著這樣的帝王君臨,並因此而感到歡愉、幸福呢?
然而,或許是我多管閑事、橫插一手了,因回應人類夢境的期待,而製作、培養出的理想王,卻單純地因我喜好Happy-Ending的緣故而飽受身為王者的痛苦。從未過上一天可稱為平凡的人類的日子。
啊啊,果然變成這樣了。
莫德雷德崛起,曾因王追究責任而被訓誡的諸侯們也讚同他,開始反叛嚴格但理想的王。
事實上,圓桌騎士都是符合英雄之名、聲名遠播的人。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類都像他們那般強悍,而就算是他們,也都不如亞瑟王強大。
那並非指生命上的頑強,而是精神面的問題。
不列顛的過去,卑王被亞瑟王打倒了。也勉強抑止住了異族蠻橫的行為。
但是不列顛的未來仍然晦暗,人們的生活也沒有改善。沒錯。即使擊敗造成暗黑時代原因的人,未來也沒有因此變得光明這件事,使人們心中萌生了惡意。
亞瑟王不是光輝之王嗎。
不是遵從他的話國家就會富饒嗎。
亞瑟王並不是萬人都認可的王。只是在那治世順利的期間才被認同,虛假的王。
稱頌著理想的王的同時,一但發現那理想無法拯救萬人時,便將所有責任盡數推給他。
人類雖然喜歡正確的事,但卻討厭過度正確的事。
只要亞瑟王仍然是“人們的理想“,他們就會依賴,同時也開始疏遠亞瑟王。
王,必須要承受一切,或者踐踏一切君臨在那之上不可。
王被給予的只會是不義和不被理解。
騎士們之中萌生私欲,批評王的人也出現了。莫德雷德的叛逆,作為命中注定之理,也並非不可原諒。
畢竟,那批判越多,人民的生活就越安定。支配者方和被支配方。人類是只有其中一方能得到幸福的生物。
王就是這樣的生物。
人們腦中描繪的王的尊嚴,和王實際上懷抱的尊嚴是不同的東西。
越是為人民的生活著想,王本身作為人的心就越不幸。
“……我越痛苦,國家就越富饒?”
“嗯。你早就知道了吧?你就是知道了還拔出選定之劍的。”
所以盡早舍棄人心,成為像烏瑟那樣的超越者就好。
那樣的話,至少內心不會那麽痛苦。
而換言之,那也是身為王的理想型態。
亞瑟王維持和至今一樣的治世,然而內心卻也不會再受煎熬。
和羅馬的條約是因為有亞瑟王的存在才得以達成。
他們並不怕不列顛。而是只怕亞瑟王。
這只是短暫的和平。不讓不列顛島本身具有價值的話就沒有意義。
“不列顛將會毀滅。但不用悲歎。你將無法看到不列顛的末路,而是因不列顛之手而死絕。”
結果就是這樣——
亞瑟王從羅馬回來時莫德雷德舉兵了吧……
我已經受夠這種鬧劇般的內哄了。
……
“莫德雷德卿,據報叛變!七宗氏族、八方諸侯讚同逆賊,卡美洛已經陷落……!”
那就是對他功績的報酬。
莫德雷德趁亞瑟王不在時將叛亂份子整合起來、攻陷卡美洛、為了消滅在歸途中的王軍而在海岸線布下陣線。
後世會如此傳述吧。
亞瑟王最後的戰役,
是騎士道凋零的黃昏戰場。
是無數生命之火斷絕的屍體墓碑——卡姆蘭之役。
……
莫德雷德的軍隊擺出陣形等待因遠征羅馬而疲憊不堪的王軍。
亞瑟王和近衛們能夠上陸是因為有圓桌騎士高文和凱的協助。
聽到莫德雷德叛變的消息,高文雖負傷卻仍趕赴戰場。
亞瑟王在高文的引導下突破包圍網,還靠著不知道從哪帶著士兵出現的凱負責殿後,因而從絕望的險境中生還。
聽說在這場戰役中,凱卿一直到最後都沒能見上王一面。
順利踏上陸地的亞瑟王得到了短暫的時間。
站在莫德雷德那一方的諸侯眾多,就兵力來說亞瑟王處於劣勢。
上陸之後最初的戰鬥中,高文在和莫德雷德的一對一對決中喪命。
莫德雷德雖然不曾顧忌地公言表示“和亞瑟王一樣,只要在戰場上我都要打頭陣”,但在和高文的一戰中負傷,從第二天的戰役起就改由在後方指揮。
結果,戰役轉變成消耗戰,不列顛民同伴之間的流血戰持續了七天。
又或者,莫德雷德方其實也有他們的主張吧。卑劣地瞄準王歸來襲擊的原因是想要在最短時間內拿下王的首級,將犧牲控制在最小限度,這樣的打算。
但是戰線卻拖長了。
戰火擴散至整座島,好不容易幸存下來的國土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傷。
那個過程……不斷重複撤退和追擊,巡回燃燒的國土,他知道了莫德雷德反叛的理由。
讚同莫德雷德謀反的士兵們並不是因為憎恨亞瑟王才團結一致。
永無止境的戰亂。貧瘠的大地。因肌餓而喪命的孩子們。
他們一直忍耐至今。也常常呼喊他們已經忍不下去了。
“——啊……啊……”
希望你們忍耐。
希望你們撐下去。
亞瑟一直對騎士們那麽說。
王確實是理想的王。
將為人正直、活的清廉潔白這件事加諸在大家身上。自己也踐行著公平公正、光明磊落這件事。
說著在最後國家一定會富裕。
但是,那究竟要到何時?那份忍耐,究竟要持續多久才能得到回報?
“所有人,早就已經到極限了。就只有我一個人沒事……”
理想的王,但是,正因為是理想所以才無法揣測人們的軟弱。
客觀來看誰都知道。王的心,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屈服了。
第七天的早晨,鬥爭地點到達了卡姆蘭之丘。
兩軍的激烈衝突一直持續到黃昏。
無論敵我雙方都已死絕,活著的人屈指可數的屍骸之山。
在染血的卡姆蘭山丘上,騎士王想起了某名騎士的話。
“——亞瑟王,他不懂人心!”
他承認就正如那名騎士所說的,那屈服的心迫使他握住了聖槍。
聖劍早已失去光輝,被封存於劍鞘之中。
在王的心屈服時,地上的星星就已凍結了。
……
聖劍是從星球內部而生,藉由星球之手鍛造而成的神造兵器——也就是這顆行星所鑄成,以想毀滅星球的外來敵人為假想敵作出來的。
不是守護人類而是守護世界的劍。當然要用在異族身上也可以,但原本是為了要擊倒【毀滅】這東西。所以——
真正的力量,除了拯救世界的戰役以外不能使用。
更勿論聖劍被加以十三道限制。
在這場內戰中,不義、不潔、不貞……凡此種種,只會讓聖劍蒙塵。
……
“終於到這一步了呐亞瑟王……太漫長了。為了到達這一步,長久以來我一直在戰場徘徊。”
留在戰場上的只剩兩道騎影。
出現在王面前的是異形的鎧甲。
拖著冒血的劍,克拉倫特的騎士身影有如幽鬼。
奪取國家,殺害士兵,渴求無形之物的幽鬼說道。
“父親啊……你所愛的一切,就由我來破壞!一無所欲、一無所求,我將隻去愛你在絕望中怒吼的模樣——亞瑟·潘德拉貢!”
叛逆的騎士在王面前不斷重複【為什麽】。
為什麽不將王位讓給自己。
為什麽不承認自己為子。
為什麽,自己會以這種形式誕生。
為什麽不注視不承認不陪伴……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王沒有話可以回答騎士,而且,也沒有任何義務要回答他。
不列顛剩下的最後騎士劍戟相交。
聖槍燒穿反逆者的髒腑,將之吹飛。
反逆者的魔劍粉碎王的頭盔,劃破頭蓋,奪取了單眼和剩下的性命。
反逆者的身體從槍上滑落,斷了氣。
亞瑟王跪下,以已經失去意義的聖劍為杖,望向堆積成丘的騎士亡骸。
……那大概是不曾有人見過的真正面貌。
“……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我所追求的,不是這樣的結果……!我知道不列顛總有一天會結束。但我相信那應該是更加平穩,像是睡著一般、才是——”
故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王在歸還阿瓦隆之前,還經歷過在不列顛時所不曾體會的許多。
他曾期冀著向聖杯許願復國,也曾追逐著某些巨大之物而到訪異世界,見過與自己曾背負相同命運的“她”。
這樣一來,亞瑟他應該會看開吧……
或許,沒有看開的,只有我自己一人呢……
那麽,該是讓這些陳年往事死去的時候了。
(三)
【流放異界五十年】
一片廢墟之上。
一南一北,兩個持劍騎士相向而立。
一邊是蒼銀的騎士,一邊是魔劍的騎士。
“實力比之前提高不少嘛,亞瑟。”灰騎士莫德雷德用那低沉的語氣說道。他穿著異形的盔甲,頭顱深深地隱藏在如長出兩根獸角一般的頭盔裡,可想而知,無論此時他的聲線是男是女是粗是細,都是不可信、不真切的。
灰騎士的一切都被隱藏,無論是過去,還是過去的過去。
能夠識別他的,只有手中那把深沉的巨劍——深灰之墮。
亞瑟緊緊地盯住莫德雷德,以防他突然消失,去追殺華生。
“拜你所賜,灰騎士……不,時至今日也沒必要隱瞞了,叛逆的圓桌騎士——莫德雷德。”
“哈哈哈哈!Bingo噠!”莫德雷德大笑道。
隱藏不貞的頭盔忽然解除,在分離並改變形狀後,收入盔甲的肩背部。而與此同時,莫德雷德的樣貌也展現在亞瑟的面前。
那是一位與亞瑟長相幾乎沒差的帥小夥,無論是身高、體型、五官幾乎都是一模一樣。有區別的是頭髮、聲線和氣質。莫德雷德相較於舊劍,頭髮更長一些,特別是在腦後扎了一個金黃的短馬尾,讓人覺得他相較於形象刻板的父親,要更加靈動,也更加感性。
“果然呐,只有當我成為了你的對手,你才會如此密切地關注著我,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莫德雷德此時的聲音全然不複之前的低沉,反倒是符合一般人印象中的那個洋溢著青春的少年音,只是,這悅耳的少年音裡卻夾雜著複雜的情感,就像是兩種音色如匹練般交織在一起,一條是久別重逢的歡欣,一條是控訴宿命的狂狷。
“既然你出現在這裡,說明你也是被召喚而來,參加人理拯救的。那麽,你的禦主到底是誰?”亞瑟也不複與華生在一起時的輕松寫意,面對過去毀滅不列顛的敵人,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都要嚴肅。
咚!
莫德雷德突然將深灰之墮插入地面,激起廢渣無數,煙塵就此彌漫。
“我才不是來拯救人理的呢,亞瑟。”莫德雷德眯起眼睛說,“難得同以英靈的形式被召喚出來,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管那麽多閑人的死活呢?你不應該有更多的話,更多關於我的問題要問嗎?你沒有後悔過嗎!你沒有憎恨過我嗎?!”
悾悾!
莫德雷德忽然消失,拔劍衝向亞瑟,深灰之墮劃過一道無毀的弧光,無情的向舊劍斬去。
“憎惡我這個毀了你一切的——叛逆者!”
嘭——
有別於一般的劍戟交鳴,這是深灰之墮狠狠砸入建築廢墟裡的爆破聲。深灰之墮似有千鈞之力,亞瑟曾吃過這把魔劍的虧,故而避其鋒芒,擊其軟肋。
呯!
一陣電光石火,莫德雷德及時回防,將聖劍格開。
看來,在自己的圓桌騎士面前,亞瑟完全不用對風王結界的效用抱有任何期待。
“那你呢,莫德雷德。明明之前有機會送我‘回去’,但你卻避開了我的靈核,並沒有摧毀我的靈基……是你的禦主授意?還是說,你憑借著自己的意志,要留我一命?”
一擊不中的亞瑟退後十米,目前的態勢仍然是試探。至於角力,那在他們剛見面時就已經較量過了——方圓五公裡這一片廢墟便是他們的傑作。
“哈哈哈,騎士間的決鬥不必致死,一切的對決都要在公平公正的情況下進行,這不是你教我的嗎,父親?”莫德雷德笑得很燦爛,仿佛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值得被誇讚的事,“那時的你,實力還不如現在的十分之一,應該是你的禦主還沒有‘培養’你的靈基,這種事,在交手的一瞬間我就明白了。所以我才會對你說‘你現在還不夠格’。”
“所以,你的禦主已經早早把你培養成靈基的完全狀態,並要你當上魔劍騎士?”舊劍並不在意莫德雷德的心情好壞,他現在最擔心的是自家禦主華生的安危——如果有另一名禦主在暗中潛伏於這個世界,那麽很有可能會突然出現,從而威脅華生的生命安全。
“你的禦主,到底接取的是怎樣的任務?和迪奧有關嗎?如果同樣是拯救人理,那麽我們現在完全沒必要……”
因此,他必須循循善誘,希望從莫德雷德的口中獲知有關他禦主的隻言片語。
可是,莫德雷德卻似乎一點兒也不想提及他的禦主,與其說不想,倒不如說……
“夠了!”莫德雷德突然發怒,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怨恨的火焰,那不是遷怒,而是連亞瑟自己都未曾見過的——【懼怒】
既感到恐懼,又因感到恐懼而憤怒。
所以,他不是不想提起,而是害怕提起。
害怕勾起某種回憶,某種讓他敢怒不敢言的回憶。
“他不在這兒……”莫德雷德似是平複了心情,淡淡地說著。
“你真的不懂啊……父親……哪怕只有片刻,我也真的隻想單獨與你度過兩人的時間……不想摻雜有關禦主,有關他人的任何事。”
莫德雷德惆悵地望著天空的繁星,感慨地說道:“從英靈座到被召喚至同一個地方,是多麽巧合的事。但你果然還是沒變呐……永遠都是……眼中沒有我的容身之處,關心的……永遠只有別人。”
“過去的你,關心的是不列顛的國民。如今的你,關心的是與你相處不到半個月的禦主。”
莫德雷德輕輕地笑了,“呵呵呵……不過好在……現在這裡只有你和我。哪怕你不想聽,我也必須彌補‘過去的我犯下的錯’。是,沒錯——和你說話的時間太少了……”
“雖然我不覺得過去與你在國務防務的交談上有過怠慢,但既然你願意多說一些,我也不會介意多聽。那麽,舊時代那叛逆的圓桌騎士啊,盡情地,向你的王訴諸衷腸吧!”
亞瑟忽然展示出王者風范,威儀孔時。
或許是他有了預感,預感到莫德雷德將會講述他所在意的事。
比如——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在一個陌生的異世界。
“我被他……被我的禦主‘格雷’流放至此,已歷數五十年之久……”
莫德雷德緊緊地捏拳,看上去,他在極其痛苦地忍耐著。
“‘你並不具備被我異化的資格,滾吧,滾去新手村,滾去我開始稱霸的地方,在那裡孤獨地呆一輩子吧!’他這麽說著,將我踢出了他的英靈戰隊……”
莫德雷德攤開了手掌,望著掌心那斑駁的血跡說道:“拜他的冠位魔術所賜,我一個人來到了這顆星球,沒有食物也沒有人煙,我從最北極的冰封荒原一路向南跋涉。在魔力極度匱乏的情況下,過往的記憶裡那沉睡的求生本能救了我一命。為了生存,這個世界裡的東西我什麽都吃,渴望補充著不斷流失的魔力,最終,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我變強了。”
他抬頭望向舊劍亞瑟,投去的目光是那麽的複雜。
“我可不像你,父親,我不像你擁有禦主,能夠對症下藥,為你提供進化的食物。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與這個世界不斷磨合的結果……”
莫德雷德遙指亞瑟身後那泛起金光的城池。
“終於有一天,我來到了人類居住的國度,魔劍騎士王國。”
“那時,這裡正遭遇魔獸潮的侵襲,而我,則久違地拿出魔劍克拉倫特,為了這裡的人類而戰。”
突然間,他又啞然失笑。
“是不是覺得很可笑,我的父親?我這樣一個大逆不道的叛逆者,居然會為了百姓的生計而戰什麽的……”
“啊……我現在也不知道當時是吃錯了什麽藥,不過,真的開心啊……因為能看到那一個個劫後余生的笑臉,他們……都是人類啊!”
“那時的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人類了……”
莫德雷德有些落寞地微笑著。
“後來,又不知過了多久,我幾乎跑遍了整個星球,了解到這顆星球被一種名為‘荒獸’的超強魔獸給統治著。它們每一個都是曾遭上一紀元人類趕盡殺絕的生物種群裡唯一存活的個體。因而集聚著種群的全部希望和能力。甚至,星球的抑製力也成為了它們的堅強後盾。”
“這是一個星球與人理勢不兩立的世界,我總算明白了。”
他緩緩走向亞瑟。
“在人類的力量越來越弱的時候,我,被王國冊封為新的魔劍騎士,說來也是怪,深灰之墮之所以到最後才作為魔劍進行賜封,是因為它代表著‘不義的背叛與深沉的罪孽’,沒想到竟意外的和我合得來呢,哈哈……或許,如果你們沒有到來,我就將成為王國的棋子吧……畢竟,雖然我談不上喜歡人類,但,我更討厭孤獨啊。”
來到了亞瑟的面前。
“所以啊……五十年了,我終於等到了你的到來,父親,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與亞瑟的距離不過十厘米,彼此間,連鼻息都能清楚地感知到。
“還是說……命中注定,我們就要再戰一場呢!?”
(四)
【克拉倫特叛逆劍】
嘭——轟——
父子倆像是約好了似的,同時魔力放出,一青一赤這兩種鮮明的對比色卻在這時顯得格外的危險!
魔力放出——通過釋放儲存在他們武器與身體裡的魔力,使得自身得以如射出的子彈般行動,同時A級別與B+級別的筋力可以使他們無論揮舞什麽樣的劍都可以遊刃有余。
魔力放出時形成的氣流風暴席卷開來,將周圍的建築廢渣掀飛,一時間風起雲湧,星河倒卷。
在這個瞬間,莫德雷德有如一隻雄獅咆哮般躍起。飛躍震動了大地,他的速度已然突破了音速。
這飛躍同樣引起了突破音障時產生的超音波爆炸,將開始下落的建築廢渣再度吹飛。
毫無疑問,面板屬性上的細微差別已然不能代表什麽。此時的莫德雷德早已突破了從者的束縛,獲得了與這個異世界的天花板級別戰力——魔劍騎士相襯的實力。
“喝啊!!”
舊劍發出猛龍般的咆哮,手持聖劍迎向了莫德雷德。他沒有絲毫猶豫,不問戰鬥的理由,只是戰鬥,只是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揮舞著手中的劍,這樣便已足夠。
呯呯呯呯呯……
魔劍與聖劍的交鳴聲幾乎傳遍整個城區,黑暗深邃的夜空中竟接連不斷地綻放出火樹銀花。
如果把莫德雷德的衝鋒比作穿梭的槍彈,那麽舊劍的進攻就是高速運轉的絞肉機。金屬與金屬的激烈碰撞所引起的衝擊波,給周遭帶來難以想象的破壞。
“你的斬擊過於簡單了,莫德雷德!”
“哈!”
火花自雙方劍刃的撞擊中四濺而出,交戰的他們此時心中沒有悲憫也沒有仇恨,唯有想要戰勝對方存在的強烈渴望和能夠遇見彼此的狂喜。
轉眼間,他們已交鋒上萬次。
自這場戰鬥伊始,對與舊劍(父王)戰鬥的興奮就以笑容的形式在莫德雷德的臉上顯現多次。
戰鬥的兩人從城南打至城西,一路上劍氣的余波摧毀了數以百計的房屋與街道。
他們又從城西打回城南,舊劍踩著房梁與房屋的牆壁閃轉騰挪,與莫德雷德一起,幾乎無視這星球的重力,一邊飛簷走壁,一邊劍戟交擊。
只見夜幕的籠罩下,城南這一片竟然形成了赤青兩種色彩交織而成的油墨畫。
不知不覺間,他們就快從城南打到了城東。
“父親!如今你沒有了聖槍,手中的聖劍還足夠鋒利嗎!”莫德雷德爽朗地笑著,沉浸在這場苦等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父子局”。
“不用操心,只是教訓你已足夠!”亞瑟無悲無喜,卻也對這場決戰無比的認真。
啊……成長了呢……這個小子……
興許是內心裡已然對莫德雷德五十年前拯救王國國民的行為有所嘉許,亞瑟終究開始認可了莫德雷德,認可他作為英靈被傳頌於世的資格。
他們的劍已交鋒十萬余次,王都這無人居住的居民區早已千瘡百孔,但他們的武器和身體卻都安然無恙。相反——他們的雙劍抵在一起,構成了藝術上的平衡。
他們緊挨著,卻又對峙著。
四目相對,注視著彼此。
“呵呵~”莫德雷德前所未有地開心著,他突然提議道:“鎧甲什麽的,真是有悖於我們圓桌騎士作戰的風度啊!父王!!聽說你到訪過千禧年後的世界,那麽,不妨讓我們穿上那一時代的禮服,來為這場無比難得的戰鬥獻上終幕(finale)吧!”
說完,他率先撤去力道,退至百米開外。而這時,舊劍的劍氣劃過一道長達百米的劍痕,劍氣所過之處溝壑縱橫、寸草不生。
只見莫德雷德褪去身上的異形鎧甲,換上了一身薔薇色的燕尾服,金黃的短馬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明月下,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輕輕掛在嘴角。
直道是: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
“哈哈哈~來啊,父王!”
這句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孩子在撒嬌,求著爸爸陪他一起玩耍般……
舊劍亞瑟無奈地一笑,雖然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的程度,但這細微的表情卻被莫德雷德給捕捉到了,一瞬間,莫德雷德心花怒放,面頰生紅。
一陣閃光過後,舊劍終於換上了那身靈衣——一套純白西服。
“這樣,是不是就能滿足你那古怪的儀式感了?”亞瑟歎了口氣,問道。
“嗯嗯!”莫德雷德腦後的小辮子一翹一翹的,充分顯示出他內心的歡喜。
“小心了,我的父王!您的孩子現在可要向您展示他在異世界獲得的最強劍技!”
不知不覺中,莫德雷德對舊劍的稱呼已經從“亞瑟”轉變為“父親”,再從“父親”變換至更加憧憬的“父王”……
舊劍穩穩地把握著手中的聖劍,雖然沒能解除劍鞘的限制,但已經與灰騎士較量過一次的他,有充分的準備與信心,破解莫德雷德的“最強劍技”。
只見莫德雷德手中的深灰之墮忽然間開始變得模糊、變得透明。
那是有形之物在漸變為無形之物的征兆!
是聖劍上附著風王結界這種“雕蟲小技”所不能比擬的、接近虛數空間的魔術變化式。
舊劍緊皺雙眉,注意力全神貫注。
“父王!接招吧!!”
身著薔薇色燕尾服的莫德雷德大步流星地跨步上前,每一步都跨越了十數米的距離,伴隨著莫德雷德的突進,一陣玫瑰的花香竟撲面而來。
“背叛世間的一切準則——”
深灰之墮徹底看不真切,仿佛時刻處於一種實體與無形的夾縫裡,交替變幻。
“虛無邊際!!”
這把亦真亦幻的劍,和之前可以操控重力而不斷疊加質量的深灰之墮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舊劍從那劍光劃過的軌跡可以清醒地認知到——這把劍,質量為零!
並非空無一物的空間上的零,也不是輕如無物的質量上的零。
而是“存在於不該存在的地方”,“稱量著不能稱量的東西”的那種“零”。
倘若聖劍與這把劍相遇,恐怕被折斷的,只能是自己手中的劍!
無論是因為禁製完全沒有解放,還是自己的實力不足。
都會導致聖劍完全無法與那“虛無邊際”相抗衡。
敏銳的直感警告著舊劍萬萬不可魯莽。
莫德雷德衝過來的速度正在減慢,說明這把劍,這種劍技是耗費極大的。
既然無法正面接招,那舊劍只能劍走偏鋒、另辟蹊徑。
他將聖劍背至身後,風王結界再度隱匿起聖劍的形製。
莫德雷德攻過來了!
以一往無前的氣勢,以不可相抵的魔劍。
那是如因果律般強大的武器,那是憑依著因果律武器般自信的進擊。
然而舊劍驀地閉上雙眼,將自己的戰鬥直感開放至最大頻率。
感知到了!
那清晰地進攻路線,那自信到完全不考慮後路的自殺式斬擊!
舊劍有如狩獵前一秒的獵豹一般弓著身子,而他那身潔白的西服,在濃密的夜色中襯著他宛如白色的死神。
霎時間,舊劍竄出,恰好進入莫德雷德斬擊的死角——他的臂彎內。
而這時,負於手後的聖劍已然緊緊抵住莫德雷德的腋下。
嘶——
華麗的燕尾服就此破損開來,鮮紅的長袖化作粉塵,飄散於夜空。
“這裡離你的靈核最近,而你沒有穿盔甲,只要魔力放出順勢一斬,你就要回歸英靈座了。”舊劍淡然說道,就像是在陳述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哈……哈……哈哈,沒辦法!敗給父王了,我心服口服!”莫德雷德深深地喘著粗氣,但是身體上的疲敝卻絲毫不影響他精神上的亢奮。
舊劍也有些氣喘籲籲,畢竟對手是身體機能與自己相差無幾的英靈莫德雷德,成為魔劍騎士後的他在白刃戰時比從前更加強大。
“莫德雷德卿,你沒有敗,因為你還有一把劍沒有用。”亞瑟在這一刻,再度承認了莫德雷德的騎士身份。
“哈啊,雖說我沒動用克拉倫特,但是父王不也沒有解放聖劍的寶具嗎?公平原則,我們扯平啦!”莫德雷德咧著嘴笑了起來。
啊……說來,莫德雷德發起叛變時,不過才是九歲的年紀,只是沒想到,在這邊過了五十年,心智上卻絲毫沒有成長嗎……
舊劍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吐槽著:“那你還打算阻止我嗎?”
誰知莫德雷德卻如孩子般天真地笑道:“嘿嘿!不!我要加入你們。不過,我可沒有承認你的禦主,但是我願意繼續為父王您獻上自己的生命!”
“呵……跟我來玩‘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這一套嗎……真是……”舊劍無奈地搖著頭,雖沒有明說,但他已然背過身,向著不遠處的城東走去。既然能把背部留給莫德雷德,就意味著,他已經認同了莫德雷德。
亞瑟轉身的這一瞬間,莫德雷德的雙眼被眼淚模糊了視線。
生前所沒能得到的東西……
在死後。
在變成英靈後。
在被流放至異世界待了五十年後……的今天——
得到了!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再說些什麽,也許就是生前他所沒親口說給父親聽的那句話——
“我……”
結果,莫德雷德卻忽然失了聲。
無論怎麽掙扎,身體都仿若不再是自己的,聲音怎麽也傳達不出來。
就在這時,魔劍克拉倫特解放了……
魔劍克拉倫特直接替換掉了手中的深灰之墮,畢竟這是莫德雷德作為英靈自身的寶具,而莫德雷德則在一瞬間被憑空長出的、漆黑不可名狀的、如肉瘤一般的東西給吞噬近半。
他拚命地掙扎著,用盡自身的意志與力量,朝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傳達著他最後的忠言——
“——快走!……父……哈……那就讓我們開始蹂躪吧!”
莫德雷德徹底被那不可名狀的漆黑之物吞噬,卻又霎時間變回原樣,只是他的聲音不再少年,而是重新回歸到低沉的聲線;而他的頭髮也不再如父親那般金黃,變得灰白且乾枯衰敗;他的雙眼失去了瞳仁,隻留下一片虛無的眼白。
“此乃毀滅我父王之邪劍,對吾光輝父王的叛逆(·Blood·Arth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