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照例是文華殿經筵講讀。待經筵散去之後,天啟皇帝眉目間有著一絲憂色。
察覺到少年天子有了心事,躬身跟在後面的魏公公淡淡的說道:“今日孫大人講的實在是好,就連老奴這不識字之人也能聽懂其中的道理。”
天啟皇帝是有一個心事。
拜皇爺爺萬歷皇帝所賜,朱由校小的時候沒有鴻儒名士給他上課,在眾人勢力的白眼和宮內的權謀之下,能夠順利的長大成人,也就謝天謝地了。儒家思想的治國平天下在他的印象裡是模糊的,直到遇到了他的老師,孫承宗,這位和藹可親又極具智慧的鴻儒,對待他如同對待自己的兒子,這讓朱由校感到了溫暖,而他這一生中,最缺乏的也許就是溫暖。
師徒情深,自己做了皇帝,老師自然也要出來做事。對於吏部的會推,作為皇帝的他感到有些不妥。兵部侍郎,因為遼東的戰事,此時的兵部可是朝野關注的熱點,九卿科道紛紛上書奏表,各抒己見。老師這個時候出任兵部副職,萬一有個閃失,失去了聲望,那在朝野中也就再無出頭之日了。
對於老師的恩情,是一定要報答的,決不能讓老師一出山,就栽了跟頭。想到這裡,天啟皇帝回應了魏進忠對於老師的盛讚。
“孫先生飽學經史,豈是那些酸儒可比的。對於遼東戰事,孫先生也有不同的見解,吏部有意讓孫先生出任兵部侍郎。”
魏進忠聽聞之後,收起笑容,高大的身子來回扭了扭,仿佛哪裡不太舒服的樣子。
朱由校覺察出來,淡淡的說道:“但說無妨。”
魏公公躬低了身子,踟躇一下,低著頭回應。
“孫大人是國之棟梁,本應出將入相,如果是出任兵部侍郎,恐怕委屈了孫大人。再者萬一孫大人若與尚書、經略、巡撫意見相左,恐怕這個侍郎也會當的憋屈,老奴覺得孫先生此時出任兵部,還需斟酌。”
“與朕之意不謀而和,那就先掛一個禮部的銜吧。”朱由校說完,想了一會,還有一個棘手的人事安排,他一直猶豫不定,於是他問魏公公。
“楊先生護駕有功,一直在舉薦趙南星出任吏部,這個趙南星,你可知曉?”說著,朱由校放下手臂,將手負在了身後。
“老奴未曾見過趙大人,只是老奴在宮中聽人說起,說這個趙大人以前在吏部的文選司做過郎中,頗有精乾廉潔的名聲。”
聽完魏進忠的回應,朱由校歪了一下頭,喃喃自語:“吏部任事,要的就是廉潔。恩,朕就給楊先生這個面子吧。”
天啟皇帝轉過身,望向遠處太和殿的斷壁殘垣。
魏公公順著少年天子眺望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似乎明白了什麽。“老奴在鄉下之時,若是家中主屋倒塌,即便是外出借了銀兩,也會將其修好。老奴聽人說過,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這句話。”
少年天子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說道:“遼東戰事不利,朝廷需要花銀子的地方還有許多,朕不能因為修建廟堂而給朕的子民加賦。”
魏公公繼續躬著身子,輕輕的說:“萬歲爺真是堯舜再生,心系天下黎民百姓。只是這維修的銀兩若是由內帑撥付,便不需天下加賦。話又說回來,如果修複了三座大殿,遼東的將士聽聞也會士氣高漲,那些造反的賊子也會畏懼天威,而聞風喪膽,望風而降啊!”
天啟皇帝轉過身子,言語間透出一絲急切。
“不用加賦即可修複?只是這內帑…”
天子的憂慮魏公公是了解的,
萬歷皇帝的三大征幾乎花光了皇家的私房錢,等天啟皇帝即位,收上來的內帑大都撥付給了遼東。重修三大殿耗費巨大,人窮志短,即使貴為天子,也懂得兜裡沒有銀子,事情難辦的道理。 “聖上若是信得過老奴,交由老奴來辦好了,老奴一定盡心盡力,讓皇上安心。”
魏公公說完,俯下身子跪倒在地。
天啟皇帝回入后宮,魏公公那招牌般的微笑之下看不出是喜是憂。
身後的孫進一臉的狐疑,怎麽昨日魏公公對楊漣的憤恨仿佛全已忘掉?竟然讚同楊漣的朋友趙南星出任吏部。這吏部可是六部之首啊!一個楊漣就讓他膽戰心驚,聽說那個趙南星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失去吏部的支援,外廷的事情可就難辦了,在朝廷上混的人,大家不就是圖一頂官帽子嗎?升官發財,沒有官帽子,這財還怎麽發?
就在孫進百思不得其解之時,魏公公的眸子望向孫進,那眸子如大海一般沉寂,看不出水面下有隱藏的暗流。
仿佛看透了孫進的心事,魏公公自嘲的笑了笑,說道:“外廷若有忠臣良將,內廷有我等為聖上分憂奔走,中興之日指日可待啊!”
說完,不等孫進回應,魏公公收起笑容,厲色對孫進說道:“孫進,去將宮裡所有管事的太監都給咱家叫來,今晚上咱家要請他們吃飯。讓他們傳話出去,各地的鎮守太監,收不上監稅的就不要再回來了,收齊的就給我繼續好好的乾,若是收的多了,官升一級。”
孫進應了一聲,急忙向司禮監跑去。跑的有些急,他一邊跑一邊咳嗽著。
過了尚衣監,前方就是司禮監了,那是內廷二十四衙門的中樞所在,那裡曾經有過王振和劉瑾,也曾經有過馮保和懷恩,魏公公一定會入住司禮監的。那麽魏公公將會成為誰呢?是王振還是馮保?孫進想象不出來。
進了司禮監,迎面見到一位身穿蟒服,腰系鸞帶的太監。孫進一步留神,差點撞上。那人聲色嚴厲的問道:“你是何人?如此莽撞!”
見此人地位崇高,想必是司禮監的大太監, 孫進一哆嗦,連忙回應。“惜薪司孫進。”
不料那大太監一聽是惜薪司的,露出微笑,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
“惜薪司啊!到司禮監來,有什麽事情啊!”
孫進一愣,惜薪司也只是管理宮中的木炭供給,怎麽這名地位尊貴的太監一聽說是惜薪寺,態度就和藹起來。也不便再做多想,如實說道:“來傳魏公公的話。”
那太監聞言,臉色瞬間燦爛起來,他一把拉住孫進的手。
“原來是孫公公啊,咱家有眼不識泰山,莫怪、莫怪啊!”拉著孫進的手,仿佛是十年沒有見到的老友一般。
孫進有些尷尬,從來沒有一位身穿蟒袍的太監對他如此親熱過。這也難怪,孫進的命很苦,他出生在河間府。就像蘇州府出狀元一樣,河間府也出一樣人,就是太監。家裡很窮,地少人多,不到十歲,他的父親就托人將他送到了京師。那一刀真疼,疼的他暈了過去,躺在那張破炕上,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死。沒有死掉,是因為身邊還躺著一個叫張嘎子的人,相同的命運,相同的年齡,相互的安慰,支撐著孫進活了下來。
騾子騸掉,就可以去拉車了,而人騸掉了,卻不一定能夠當上太監。在報國寺的屋簷下,兩個瘦弱騷臭的少年相互擠在一起,報團取暖。
沒有等孫進再想下去,那名身穿蟒服的太監拉著孫進到了司禮監的值房。他拉著孫進的手,熱情洋溢的喊道:“這位就是孫公公,來傳魏公公的話。”
越明日,有旨,魏進忠惜薪司兼提督寶和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