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吾似....愛德華。窩四閣......旅行家。”
愛德華大約是一位二十出頭歲的年輕且....有錢的男人。
為什麽這麽說呢,在洞中的火光近距離觀察下。納爾很明顯地看出了他衣著不凡。身上的獵裝或許是城裡最時髦的新款,簡便使用又幹練的設計。最為不同的還是腳下那雙灰色皮靴,用料粗看之下就知道是某種強大魔獸身上最珍貴的那一塊皮子。
當然,此時的納爾自然看不出來。愛德華腰間那把銀灰色的佩劍也並非凡品。這個時代,如果武器看上去呈現出不同於黑鐵的顏色。那麽要麽是貴族少爺手中精巧華美的玩具,要麽,就是用某種特殊的金屬製成的殺人凶器。
顯而易見的,一個人膽敢在半夜的密林中獨走的愛德華,他的武器自然屬於後者。
或許出於剛才差點失手攻擊的歉意,納爾很大方把自己剩下一半的鹿前胸肉拿了出來。當一塊塊肉片已經烤製金黃時,愛德華已經解決了一整隻鹿後腿了。速度另納爾瞠目結舌。
愛德華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足地呼出了一口氣。絲毫沒有憐惜身上昂貴服裝的意思。只見他拿起一根尖細的樹枝,精確刺中火堆上的一片烤鹿肉片,放到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唔.....純種的維羅亞山鹿。應該還是一頭年輕公鹿,鹿肉強勁有力,吃起來有一種濃厚的野味。這是...很適合男人的食物啊。所以這是你今天的獵物嗎,年輕的獵人。”
“那個,比起這個,愛德華先生。為什麽你會在這裡呢。深夜的森林可是很危險的。”納爾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個問題。
亨特大叔鄭重地告訴過他,在森林裡遇見陌生的人類時。第一守則是,山林間的人類應該守望相助。而第二守則卻是,有時人性的黑暗比最凶惡的魔獸還要可怕。
愛德華一邊不知滿足地嚼著烤肉,這時卻神色一凝,眼神瞬間嚴肅了起來,仿佛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氣勢。
”納爾啊......告訴我。”
這副神態讓納爾緊張起來,手悄悄的靠近了腰間的獵牙。
“為什麽這塊鹿肉吃上去味道不一樣?”
“啊?愛德華先生.....我想問的是為什麽您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個旅行家嗎!旅行家這種生物就算出現在七重地獄和熔岩深淵都是很經常的事。少年!我現在問你的是為什麽這幾塊鹿肉的味道吃上去不一樣?如此.....好吃?這很重要!”
愛德華眼睛嚴肅地瞪著眼前樹枝上的鹿肉片,聲音瞬間大了起來。
這樣無厘頭的回答讓納爾有點不知道怎麽辦。
“可能是我的粗鹽?您剛剛吃的那幾塊我在烤的時候都灑了一點粗鹽。”
“粗鹽?這是什麽?”愛德華的眼神瞬間就湊了上來。
納爾耐不住被這樣盯著,只能把一個簡陋調味料瓶遞給了愛德華。愛德華對著這小瓶子又嗅又看,然後又特意取了兩片生鹿肉過來烤。似乎想實驗下它對烤鹿肉口味的影響。
一番鼓搗後,愛德華又把頭轉向了納爾。
“難以置信,你知道嗎。難以置信!加了這種簡陋的調味料後,這烤肉比我在西博城的殿堂餐廳裡吃到的烤肉還要好吃!你知道嗎,發明這種調味料的人簡直有資格去競爭四年一次的金湯杓獎杯!”
“額.....愛德華先生,其實粗鹽是我們這邊村子裡獵人外出都會帶的俗氣玩意。我想,也許只是您餓了。”
“不不不你錯了納爾,我曾經學過一句古語好像叫做‘聞名一千年的英雄都在鄉村中出生’。所以我想這種絕好的調味料應該也是一樣。越是鄉野的,越是自然的。”
在愛德華的手中小刀翻轉,從那一大塊前胸肉上切下一片片薄厚均勻的肉片。正反兩面都灑上調味料後用樹枝插起來放在火堆邊烤。
看來他在很認真地對待每一片肉。額....也看來那一整隻鹿後腿並沒有滿足他。
一陣饕餮後,愛德華從懷裡掏出一個銀製的藍色雕花瓶子,歎了一口氣,擰開了蓋子。仰起頭猛灌了一大口,然後把瓶子推倒納爾身前。
愛德華彷佛抽吸般輕輕地喘著氣,一邊慢慢解釋道。
“霜風龍舌蘭。維羅亞最大的釀酒廠羅納德出品,純厚濃烈的的維羅亞口味。用黑加侖,葡萄和紫羅蘭釀製。當然,還有一點點高階的冰系精華。它的價值甚至有時等同於兩倍重的黃金。”
“當然,真正的味道你喝一口就知道了。少年,小心別把舌頭吞下去。喏......嘗一口。再好的酒沒人一起喝也沒意思。”
“所以說.....這是酒嗎?愛德華先生。”
“別告訴我你長這麽大沒喝過酒?如果那樣的話,你喝一口這個,以後你都不會再想去嘗別的酒了。諾,嘗嘗吧,就當謝謝你今晚的款待了。”
納爾怔怔地看著眼前雕花華麗的淡藍色瓶子。他這輩子的確沒有喝過什麽酒。其實納爾並非愛德華想的那樣害怕酒啊什麽的。
他滿腦子想的是,這種價值等同兩倍黃金的高貴玩意自己搶著喝了後,要怎麽跟愛德華賴掉。
算了,有便宜不佔白不佔。他終於還是拿起酒瓶模仿愛德華那樣硬灌了一大口。下一秒,他的腦子就一片空白。巨大的寒意瞬著喉管波及腸胃,然後席卷整個身體,納爾感覺整個人像在冬雪中站了一整晚一般。
可這股寒意沒持續多久,酒濃烈的味道在肚子裡漫開來。辛辣,熱烈,暴虐,飽含汁水的甜味,冰一樣的溫度乃至夏天植物特有的芬芳。
種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糅合在一起,在納爾的身體裡爆發,從嘴巴裡湧出來,從鼻子噴了出來。烈酒的後勁持續震撼著少年的五感。大汗淋漓。
原來這就是....酒的滋味啊?
足足好一會,納爾才緩過來。把酒瓶放在地上。
“嘿嘿嘿,看來你很上道啊。第一次喝酒就幹了半瓶霜風龍舌蘭。至少我在你這個年紀,可乾不了這麽多酒。話說,你為什麽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地拿出食物給我嗎。”
“我的叔叔喜歡講很多大道理。他說人類在城市裡可以爾虞我詐互相算計。但是在真正的大自然面前,我們都是渺小的。所以山林中的人們應當守望相助。當然啦.....愛德華先生,我也並非毫無戒心。”
納爾亮了亮手中的獵牙。年輕男人聞言大笑了起來。
愛德華一邊笑著,一邊把自己的匕首架在火上烤。
“納爾,我算不上什麽名流紳士(sir),你別再叫我先生了。我也跟你講一個道理。對於我們男人而言,一起吃過肉,一起喝過酒,不打不相識。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愛德華沉默了一會.....繼續說道。“我再過一會就要死在這裡了,但是我不能看著我的朋友一起死在這裡。所以,你快走吧。渡過溪流往東北方向走,不要回頭。好嗎?”
“愛德華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愛德華卻是聞言搖了搖頭沒解釋,他解開自己獵裝。腰口上有一個五厘米長的黑色傷口,內衣上的鮮血已經變成紫黑色,看上去已經過來有段時間了。只是這嚴重的傷口,在外面卻看不出來。
他用自己的佩刀橫向劃開自己的傷口,跟原來的傷痕形成一個十字形的模樣。用力一擠,黑血的敗血不斷從裡面湧出來。 愛德華再把酒瓶裡剩下不多的烈酒盡數倒在上面。
下一秒,燒的通紅的匕首就蓋了上去。皮肉翻轉,血液,血肉和酒精在高溫下瞬間凝固重組。大豆大豆的汗粒從他身上滴下,恐怖的疼痛彷佛可以看得見,可愛德華的右手卻死死的把那燒的通紅的匕首摁在自己的腰上。
男人沒有刻意去忍受,而是放肆自己的嚎叫。
嘶吼不斷地從這個小小的山洞裡傳出來。那種詭異的叫聲裡帶著冤屈,帶著無奈,還有許多憤怒。
割開傷口,消毒,然後火烙。對於傷口精確的處理方法好像....好像那就不是他的身體一樣。
納爾坐在旁邊看著這個男人做著這一切。他能感受到他的心情,那種冤屈,無奈,和憤怒。就像許多年前那個夜晚裡,同樣燒的通紅的烙鐵和冰冷的月光。
待到整片山林都安靜下來,愛德華把這匕首扔到一邊。他腰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精疲力盡的他靠在石壁上,勉強牽起一絲微笑。
“現在這個傷再也沒辦法阻礙我了,我就在這裡等待他們的到來,不死不休。記住我的話,東北方向,不要回頭。”
“可惜啊納爾,現在我跟你這個朋友,只能做半個晚上了。”
“多少人?”
嗯?這算什麽詭異的回答?愛德華抬頭看了一眼納爾。
“我問你。多少人?”
愛德看見了。那個少年的眼神裡,確確實實地存在著跟自己相同的東西。苦難麽?不公麽?以及經歷過一切後,眼中仍然殘存著的....
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