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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差官》第392章 新婚
志願軍走了,爺爺的內心很難再平靜。解放二三年來,運動一個接著一個,猶如在台下看戲,你方唱罷我登場,戲文爺爺是越聽越糊塗了。我親愛的爺爺,你不可能知道,這還只是序曲。爺爺死後不久,家人把三分之二的耕地和全部果園無償捐獻給了政府,政府再把它們分給了貧農。這樣,再沒有人算計著把我家打成地主了。做完這件事不久,曾老太爺一命歸西了。幾年後,農村走集體化道路,分到農民手裡的土地又被集中了起來,農民成了人民公社社員。然後是大躍進,大煉鋼鐵,吃食堂。然後是三年自然災害,村裡餓死了人,包括老太爺和二老太爺。然後是文化大革命,村幹部全部被打倒。然後有一天,村裡來了一大批上海知青,沒過幾年他們又都走了。然後粉碎了四人幫,鄧小平出山,宣布摘掉一切地富反壞右的帽子。然後又搞家庭聯產承包了,土地又分到了每家每戶。承包第一年就是糧食大豐收。然後……沒有然後了,如今的香椿園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都生活在城市裡,被稱作“農民工”。

一隻小絨線球滾了過來,緊接著父親跑了過來,親切地拉著爺爺的胳膊,學著大人的口氣問:“藍曦,你今兒個覺得怎樣?要不要吃一個饃?”爺爺呵呵笑出了聲,說:“爹好多了,就是有些喘不上氣。”一邊說著,一邊從旁邊罐子裡拿出一塊東西,塞到父親口中。父親嘎嘣嘎嘣嚼著,問:“爹,這是啥?甜得要命!”爺爺說:“這是冰糖,放在中藥裡,就不覺得中藥有多苦了。”父親說:“等我長大了,掙錢買很多很多冰糖,給爹治病。”爺爺問:“好孩子,你白爺又教你背了哪首唐詩?”父親朗聲念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父親打小就知道,他有倆爺爺倆奶奶。二老太爺比較白,父親就叫他“白爺”,二老太太自然叫“白奶奶”。老太爺是父親的親爺爺,因為黑,所以叫作“黑爺”。老太太卻不叫“黑奶奶”,而是叫“彎奶奶”,因為她是彎腰。父親還知道,爺爺奶奶可以有多個,但娘只有一個,爹也只有一個。

二老太爺正在後院練毛筆字,一抬頭看見爺爺拄著根木棍進來了。二老太爺忙去攙扶,驚喜地說:“藍曦,你今天可以自己下床走動了?”爺爺說:“是,今兒氣也喘勻了,胸口也不疼了,剛才一口氣喝下去小半碗稀飯。”二老太太聞聲走出來,高興地連念了幾百遍阿彌陀佛,說:“看來你要好轉了,老天爺舍不得收你啊。”爺爺自顧走進堂屋,看見一口棺材,正在上漆,前前後後檢查了一番,說:“二叔,這是給我做的活吧?用了這麽貴重的木料,我如何承受得起!”在我們那裡,棺材被稱作“活”。老太爺的眼淚倏地掉下來,說:“這本來是預備給你爺的活,他非要讓給你用。你個高,我特地找人加了長。”爺爺笑著說:“好,這樣我睡在裡面,就不覺得憋屈了。”

爺爺又說:“我也沒啥要交待的,只有兩件:第一,佔乖這孩子聰明的很,拜托二叔今後對他嚴加管束,像培養我一樣培養他。”二老太爺沒言語。爺爺接著說:“第二件,佔乖他娘是個好女人,算是我負了她。我死後,她要是肯留在這個家,你們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她;她要是想改嫁,請你們千萬不要攔阻。”二老太爺和二老太太依舊不言語,只是輕輕點點頭。

這一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曾老太爺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乘涼,

年紀大了,沒一會兒就在竹椅上睡著了。他隱約覺得前面站著一個人,睜開眼一看,是爺爺,穿一身白袍,膀大腰圓,竟是幾年前的模樣。曾老太爺問:“藍曦,你站那兒做啥?”爺爺不說話,跪地給他磕了三個響頭,轉身走了,腳步無聲,像是在飄。曾老太爺打了個激靈,醒轉過來,才知是夢。只聽見屋子裡女人們在哭,曾老太爺喃喃自語道:“藍曦……沒了。”父親被抱進屋子的時候,看見爺爺神態安詳地趟在床上,穿著一身筆挺古怪的衣服,胸前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那衣服是幾年前爺爺從省城穿回來的學生裝,一直壓在箱子裡沒穿過,所以父親不認得。父親以為爺爺只是睡著了,大聲問:“藍曦,今兒個可好些了?”奇怪的是爺爺並不回答他,滿屋子大人都在哭。奶奶一把抱住父親,說:“你爹他走了,從今往後,你再沒有爹了!”父親的小手觸碰到爺爺的手背,冰冰涼涼的,他突然弄明白了“死”是什麽意思,他哇的哭了起來,說:“爹,你醒醒,我給你吃冰糖。”他的另一隻小手裡,攥了一塊鴿子蛋大小的冰糖。

雖然沒有聲張,遠近的親戚朋友還是得知了消息,紛紛趕來吊唁。二爺、三爺帶著父親, 披麻戴孝,跪在村口迎客。二爺向客人解釋說:“大哥是少年亡人,怕折壽,所以沒喊你們來,還望海涵。”客人扶起父親,問:“你就是佔乖吧?幾歲了?”父親大大方方地回答:“兩生三歲。”客人又問:“聽說你認識很多字?”父親便拿出隨身攜帶的字簽子,一個一個念給他們聽,竟有兩三百個。客人大為震驚,連連誇父親是神童,突然想起是來給這個孩子的父親吊孝的,又不禁掉下淚來。

靈堂前,二老太爺最是悲痛欲絕,幾次哭暈了過去,醒來後對眾人說:“我沒有孩子,我把藍曦當成自己的孩子,辛辛苦苦把他培養成人,還去念了大學,他卻說走就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難道都是我做錯了嗎?”

下葬了爺爺,眾人皆散去。按家鄉習俗,病人睡過的床需露天放在外面一段時間。父親認出了爺爺的床,就一手拉著二老太太,一手拍著小床,問:“白奶奶,我爹呢?我爹呢?”二老太太大哭,全家大哭,做好的午飯沒有一個人吃,鄰居也有人到我們家陪著哭……

時間回到2006年,我矗立在爺爺的墳前,默默無語。說實話,也談不上有什麽悲傷。我從沒有見過爺爺,爺爺的照片都在“破四舊”的時候,被奶奶燒了。當年家人把爺爺的遺願告訴了奶奶,不反對她改嫁,但是父親她不能帶走,那是李家的骨血。奶奶舍不得父親,最終留了下來——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早就和娘家地主父親劃清了界限,不再來往。奶奶從二十八歲守寡,如今已經九十一歲高齡,和父親定居在上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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