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入口有一顆大槐樹，人們叫他槐蔭樹，樹底下供奉了一個神，村裡人說是祖先，每逢過年，月半鬼節，每家拜完祖宗堂必然帶著供奉的食物來拜拜這個樹神。大樹很大，小孩子可能需要三到四個才能懷抱住;大樹很老，樹幹部分一直附著著墨綠色的苔蘚，樹枝掉下來的時候輕易就斷了。但是他確實枝繁葉茂，春天抽芽，夏天樹下陰涼，秋天落得一地的黃葉，冬天就光禿禿的屹立在村口，像是一位老人，見證了一切，又在一點點死去。

　　槐蔭樹前面是賢叔的家，他們家是做生意的墓碑生意，整日的在各處買石頭回來，雕刻墓碑，村裡大多數人的墓碑都是在他那裡打造的，平時都是白灰漫天，隻有在春節的時候，他們家是停工的，因為地方寬敞，引來了很多鬥地主的父老鄉親……

　　槐蔭樹右邊是一塊空地，後來是太爺爺的第六個兒子在這裡建了一個小平樓，面對這前面的馬路，吸引了來來往往的人，說這房子建的美麗，別家都是土磚黑瓦，那是村裡第一個小樓房，大家新奇是肯定的。

　　槐蔭樹左邊是萍姐的家，萍姐家本來是住我家旁邊的，後來是搬家，搬到下面來的，因為修了大馬路，大家都往馬路邊建房子，萍姐比我年長將近20來歲，她身高1米3幾，智力停留在七八歲，身材瘦小，不過面相長得還是可以的，雙眼皮，皮膚白皙，隻是總有一種皮包骨頭的感覺，瘦弱的很。

　　說來奇怪，她爺爺奶奶年輕時生養不利，生了上十個孩子，皆是一歲多忽而死去，想了諸多法子，最後終於養的萍姐父親這一個兒子，老兩口指望這一個兒子傳宗接代，能夠多些子孫，從小也是當寶貝一樣養著。

　　萍姐的病，也是治了很久的，醫生開了藥，吃了無數也不見她身材長高，智力長上來，依舊喜歡跟三四歲的小孩子玩，喜歡蹲在地上看雞鴨成群走動，也做不來任何事情，她母親曾經讓她去河邊洗衣服，她把衣服全部給水打走了，母親打她，她就躲在角落，縮成一團，大家無奈.......

　　她父親母親對於她也算是放棄的意思了，不過他那哥哥姐姐也不算好，姐姐嫁了五六年了沒有生孩子，嫂子生的第一個孩子夭折了，大家便把這些不幸全部歸結在萍姐身上.......

　　父親母親更加不願治療她了，說皆是萍姐的原因.....

　　我長到八九歲，能幫奶奶做飯的時候，萍姐差不多都有三十來歲了，還是像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大家都覺得她是老不了，要成仙人的，找她開玩笑，她也不在乎，嘿嘿的笑。

　　隻有她奶奶覺得這是塊心事，也有人建議他們把萍姐送人了，不過萍姐爺爺奶奶因為本來孩子少，送人這件事情鐵定是不願意的。

　　聽說她十八歲來了好事，女人來了好事就是有生養能力，這就有嫁人的資本了，她母親奶奶高興了，到處給她尋人家，總不能在家裡養一輩子，能嫁人還是極好的，托親戚在上遊找了一戶人家，男人三十來歲，無父無母，從小是爺爺奶奶養大，如今爺爺奶奶過世了，留他一個人住在一間破舊的磚瓦房裡，村裡人幫忙給她說個媳婦，就談到萍姐這來了，萍姐父母按照一般禮俗給她配了日用工具，就嫁出去了。

　　大家都覺得省心了，一樁十幾年的心事總算有了著落，過的怎樣都是後話，能嫁做人婦，翻年生個娃娃，這也算完整了，父母也終於完成了任務了，再者關於萍姐是禍事這個問題也算是得了解決。

　　可是萍姐嫁出去不到半年就回家了，她拖著箱子走了一整日就走回來了。家人問她，她說那男人打她，不能在他們家住，至於她怎麽找回來的，誰也說不清，有人說是鬼魂牽引她回來的，也有人說是那男人送回來的，後來也送回去過幾次，萍姐都不過三天又回來了，那男人也直接發話不要了，大約是萍姐結婚後的一年裡那男人忽而在夜裡全身顫抖死了，再說給萍姐尋人家，萍姐就拿頭在那牆上撞，家人作罷，隻得把她一人放在材房的屋子裡住，也不管她多少，給吃喝的穿的，任她自己行事，隻是萍姐智商雖低，但也不乾出格之事，也算是省心，隻是不管她擺了。萍姐平日隻是跟那些小孩子玩，語言稚嫩.....

　　巧的是，這萍姐出嫁的半年裡，她姐姐還懷孕了...這事情更加讓村裡人那疑心大了，堅定這萍姐是個禍端。

　　她奶奶每每見人家孫女嫁人幸福享樂，就著急她這孫女，又想到她家的不幸，就堆在萍姐身上一並發作，她日日去廟裡拜，各種問。

　　有一日去到六裡外的廟裡，廟裡的和尚發話了:

　　你們家祖上是有一位高氏太婆吧，墳墓西北方有一棵大槐蔭樹，你這孫女就是這太婆轉世，這太婆當初是家人送給日本兵換取其他人平安，最後被日本兵槍殺，受了苦難，受了委屈，今世討債，得你們養活一輩子.....

　　萍姐的奶奶回家跟老頭商議，拿著供奉的東西去大腦山的墳堆找了去，找是找到了這槐蔭樹，旁邊卻沒有墳墓，隻有一個稍微隆起的土堆，無人供奉。但是既然在大腦山埋著就算不是她祖上的，鐵定也是這莫湖村的祖上了，她就在那土堆上拜了三拜，走了.....

　　第二日萍姐的奶奶就又去這廟裡了，與這和尚說清楚緣由，求解決之法。和尚在那菩薩面前各種禱告，萍姐奶奶就在那香台上不停的塞錢，塞得和尚開心了，終於得了結果了。

　　和尚說，你這孫女，現已經這個樣子，智商身材皆是如此，而且還帶來了你家的諸多怨氣，導致你家很多不順，如要解決，不是沒有辦法，隻是有點困難......

　　這和尚語言說了一半忽而不說了，一副艱難的表情。

　　沒事，隻要我這孫女能好起來，或者尋個人家嫁了，這辦法不傷天害理的，我們都是能做的。

　　也是，你這孫女如若不早日解決，以後必然給你全家帶來遭難之事.....

　　和尚這一說把萍姐奶奶嚇到了，想到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古怪，直接跪倒在菩薩面前，磕頭膜拜。請求和尚趕緊道破天機。

　　求求菩薩吧！

　　這和尚眼色對萍姐奶奶一使，萍姐奶奶立馬清楚，又塞了一個50元進去。

　　你這孫女身上有怨氣，你得解，生來是個女兒家，嫁人是最能帶走這怨氣的，最少可引這怨氣去夫家，你家東南方向，有一戶人家，可解你孫女之怨氣。

　　萍姐奶奶求來這解決就回去找她家老頭子商議了，可是上次找那個男人，也是托人找了許久，這現在萍姐都已經三十好幾了，就算是正常人也是不好找婆家了，更何況是萍姐這種情況的，萍姐奶奶跟爺爺在家商議一晚上也不見結果，他家東南方向每家都算了，都沒有找到可嫁之人，隻是萍姐自己家裡東南方向倒是柏爺爺那屋子。

　　秋天的時候，槐蔭樹的葉子掉了，屋頂上撒了一層美麗的鹽霜，門口的稻草堆都冒著白色的熱氣，幾個婦女從河邊洗衣服回來，這萍姐也在馬路邊玩，這時醜子也晃蕩這裡來了。

　　醜子，臭子…..

　　萍萍呀，你吃飯沒有呀。

　　這醜子看見萍姐在馬路站著，也找她來講話，兩人聊著，還跑到那割完稻子的田裡，在田裡找什麽東西。

　　這畫面映襯著對面黛色遠山，看起來還是挺美好的。這萍姐奶奶跟爺爺相視一笑，想起昨夜算出的東南方向，而後又討論起來。

　　這醜子是姓莫呀….

　　你們莫湖村哪個人不姓莫呀。

　　嗯嗯，使不得。

　　哪裡有使不得的，同姓的隻是生娃生的不好，你還指望這莫萍生孩子?

　　但是莫柏可不會同意吧。

　　這種事情，又不用莫柏去操心，莫萍我們自己養呀，隻是嫁過去，把這霉運怨氣給帶走，其他的事情，不用他們操心的，跟醜子住在那屋裡就行了，醜子這樣子也肯定是不能生養的，這看這事情靠譜。

　　萍姐奶奶專門試探了醜子。

　　醜子，你說我家萍姐怎樣?

　　嘿嘿嘿嘿....

　　醜子一臉笑意看著萍姐。

　　這萍姐跟你過算了，怎樣。

　　醜子聽見這話，跟那天上掉餡餅一般，不過他還是客套的說了句:萍姐年紀太小吧。

　　沒事沒事，你大幾歲沒事，以後老了最少有個伴吧，

　　醜子於是喜滋滋的回屋裡去了。

　　那日我們看見醜子歡喜雀躍在奶奶家門口走過，心情極好的樣子。

　　會子，你說我結婚你們覺得怎樣。

　　啥，你醜子也要結婚?

　　我跟表姐在那哈哈大笑起來。

　　我醜子這輩子要是能結婚，娶上媳婦，那真該瞑目了。

　　醜子一股心事看著好像是有了眉目。

　　因為萍姐奶奶的話，醜子心中對於找媳婦的心裡忽然又燃燒起來，這次是人家直接找上來的，說不定是萍姐看上了自己尼，這種喜悅一度讓醜子興奮，他開始跟我們講。

　　你們覺得莫萍怎樣，其實我覺得她也是挺好看的，隻是年紀大了點，你看她長的還是好看的，這麽大沒有嫁出去也是可憐了，他看萍姐的眼神都充滿了希望。

　　他這樣自言自語在奶奶家門口的石凳上說了好幾次，重複誇耀萍姐長的好看，我在做作業，表姐拿著玉米在喂雞子，醜子又開始進屋去幾分鍾，而後又來，再回去，又出來、走了三四遍。

　　萍姐奶奶跟爺爺打定主意了，他們覺得這樣是最好的結果，至少醜子應當是順意的，醜子能要的一個媳婦可是什麽事情都願意做的。隻是不得讓柏爺爺家裡知道這個意思就好，柏爺爺雖然是那不信鬼神之人，但是關於自己的身家性命還是特別重視的，就是大家說的怕死，這不，萍姐爺爺見柏爺爺在那地裡乾活就慢悠悠的湊過來講話了。

　　你這包菜今年鐵定長的好呀。

　　嗯嗯，我那蘿卜不知道長的好不好，過兩日打了霜我就拔幾個出來吃。

　　我找你有點事情尼。

　　啥事情呀，還神神秘秘的。

　　柏爺爺邊用草繩子把包菜中間包起來邊奇怪的問。

　　你家那醜子五十來歲了吧，我看也得說個媳婦.......

　　哎....去去去，別談這事情，他一個自己養不活的廢人，現在這個年紀了，還想討媳婦，這事不可能，你也別操心。

　　柏爺爺每次提到醜子就是一副鄙夷的表情，懶得談這件事情。

　　你說我家萍怎樣，我那婆子去廟裡求了，說是跟咱村裡人嫁了才能好的，我們自己養著莫萍，你們還是照樣養著醜子，隻是辦了事情，請人吃了飯，住一起就好了。

　　不行不行，你這說的是什麽，這都是莫姓，你怎麽說的是自己孫女尼。你這萍雖然是有點不明白，但是也不用給醜子這種人呀。

　　哎，你也知道，哪有自家養老的閨女呀，沒有嫁人始終都是有遺憾的，你說我萍還年輕，你醜子也才五十來歲，你說以後老了也來個伴不是，說不準我萍以後還能幫著醜子種個半畝田地的，這不是也不指望他們生養嗎，隻是嫁娶了就行，醜子肯定是生養不得的。

　　萍姐爺爺說話小心，生怕把自己的本意暴露出來，要不柏爺爺還不得找他拚命。

　　這柏爺爺當日也沒有答應萍姐爺爺的話，兩人乾完活各自回家，臨走，萍姐爺爺還跟柏爺爺強調了一聲，讓他回去商議商議。柏爺爺聽的也許有些意思，又想著醜子一直說要娶媳婦的事情，也沒再繼續回絕，隻是這心裡還是不答應的。

　　回家柏爺爺在吃飯的時候就跟柏奶奶說了兩句。

　　這莫萍的爺爺說讓他家莫萍跟著醜子過。

　　柏奶奶聽完想了半日。

　　倒不是不可以，這兩人都這樣，結了婚也許還真是一個伴，過兩日我去廟裡算算八字看看。

　　去去去去，又是八字，你們婦人就喜歡信那玩意.

　　這柏爺爺向來是自我主義、覺得自己就是那厲害角色，打小求人求神的事情做的少，也看不慣女人們這種行為。隻是他對於給醜子娶媳婦這件事情也是反對的，隻萍姐爺爺開了口不好直截了當拒絕，準備回來再商量。

　　這件事情一度瘋傳莫湖村，大家看見醜子和萍姐就露出詭異的笑，覺得這兩人是絕配的，特別是冬花嫂的丈夫，蝦子說這醜子能娶的莫萍那是很好了，像醜子這樣的人。

　　不同意的除了柏爺爺還有太爺爺跟太奶奶，還有幾個老奶奶，他們覺得同姓人婚配絕對是不可行的，這種事情是要遭天譴的，還專門去萍姐家裡和柏爺爺面前說道。

　　莫柏，聽說你們家醜子要跟那沒有長成人的萍子結婚，這個可不行的呀，這怎麽行呢，我們莫湖村都是一個姓氏，都是一個祖先生養的，怎麽能互相嫁娶，這個怎麽都說不通，我們老婆子家那邊表哥表妹結婚結果就返祖了，生的孩子那是一身黑毛，你這個怎麽能夠行泥。

　　太爺爺一頭的白發，舉著拐杖，胡須在冷風和陽光裡顯得格外花白，著一件墨綠色軍大衣，大早上顫顫抖抖的就走到柏爺爺門口來找柏爺爺說道。

　　我也是不同意的呀，但是這莫萍爺爺找我說了，我也沒答應，不過他們也沒有指望他們生養孩子，隻說老來能相伴。

　　這也不行，這個嫁娶了就是婚配了，這祖先鐵定是曉得的，這個事情你得阻止，這個會害了我們整個莫湖村的風水……

　　太爺爺舉著拐杖，臉色一變，回家去了。

　　這柏奶奶也回來了，去廟裡回來的，太爺爺的話，讓柏爺爺本來憋了一肚子氣，他原本也是不同意的，隻是沒有直接拒絕，這都讓太爺爺來家裡說道了，更加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了。

　　柏奶奶臉色不好看，像是有了什麽心事一般。看見柏爺爺站在外面，也沒有管直接進屋去了，進屋這柏奶奶對著柏爺爺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柏爺爺一下子跳了起來。

　　狗娘養的，這是要害人呀。我得找他去。

　　且不說這柏爺爺聽見了什麽，但是他直接拿了自家的鋤頭就出門去了。柏奶奶看見陣勢怕出事也跟了出去。

　　這麽個倒霉的貨色， 還專門送到我家來，要把這禍水引過來是吧。

　　這柏爺爺也不指名道姓，站在莫萍奶奶家後窗就開罵了，罵了幾分鍾也沒見人出門來應和，就直接奔著莫萍爺爺的大門口走去，扛著鋤頭進門是個不吉利的事情。

　　這是怎麽了，怎麽了，先把這鋤頭給卸下吧。

　　萍姐奶奶看見柏爺爺氣衝衝的進來就趕緊上去拉住。

　　柏爺爺一把把萍姐奶奶推倒又開罵了。

　　你們家莫萍算了命了吧，是有陰間怨氣吧，你還準備嫁給我醜子，這不是要害我們一家嗎。這件事情趕緊給我作罷，想都不用想了。

　　大家都覺得這件事情不靠譜，所以大家跟看了一出戲一般，柏爺爺以後的日子對於醜子那簡直是厭惡了，這回連在路上看見醜子都直接轉過頭去，再也不理會他。

　　醜子關於結婚這件事情應該算是最終沒有了結果，他也不爭，也不說一句話，隻是依舊跟平常一樣，該吃飯就回那小屋子起火燒飯，該出門去晃蕩還是依舊的晃蕩。

　　醜子的婚姻是失敗的，或者說他根本是不會有婚姻的。他也許會覺得孤獨，特別是早上醒來，那樹上的鳥兒啾啾的聲音悅耳卻令人煩躁，或者是黃昏的時候，那日頭撒在木門上，射進來昏黃的光亮;他也許不會覺得孤獨，比如他每日自己在那屋子裡自言自語，來來回回，出來進去，好像忙的不可開交，比如他在村前村後，看著成群的雞鴨，又看見成群的孩童，玩的不亦樂乎。

　　快樂是簡單的，孤獨卻是深刻的。生命是短暫的，生活一如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