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村民讚抓得好,子女說相信她——被刑拘“愛心媽媽”的紅與黑
來源:紅星新聞
2018年5月5日下午,河北省武安市相關部門通報稱,“愛心媽媽”李利娟涉嫌多起敲詐勒索犯罪、擾亂社會秩序犯罪,目前已被刑事拘留。
警方披露的細節裡,李利娟名下有各類帳戶45個,存有人民幣兩千多萬元,美元25500元。此外,她還曾試圖向黨政機關索取2000萬天價補償,並從當地賓館和醫院訛詐總共近30萬元……
李利娟2006年被評為“感動河北十大人物”,那年,她收養了十三個孤兒。
之後這些年,她成為了邯鄲市政協委員,陸續被稱作“河北好人”、“愛心媽媽”以及“為撫養孤兒散盡百萬家財的女企業家”……收養的孩子也越來越多——2013年,48個;2015年,75個;2017年,104個。如果愛心村沒有被取締,這個數字可能還會增加。
李利娟是她的曾用名,她現在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李豔霞。當地居民稱,“四姐”、“四霞子”的江湖名號傳了至少有二十年,這些年李利娟聲名鵲起,一度在央媒露臉,可有些事在此前從未出過武安城……
村民:她佔別人地,還霸別人摩托車
河北武安,西三環路。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大門口的拱門到夜裡還會照常亮燈,桔黃色的暖光打在十個大字上,頂上紅旗飄揚。拱門兩旁一副對聯“真情溫暖孤弱心靈大愛撐起一片藍天”的第一個“真”字,掉了。
這片地是李利娟原來礦井的所在地,背靠著礦山,屬於上泉村。即使作為最近的村子,上泉離這裡也有兩公裡。據村民說,李利娟不常去村子裡,但上泉村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她。相比於本名,村民們更喜歡稱呼她的江湖名字“四霞子”。在村民的口中,有的人家的地被她佔了,有的人被她搶霸過摩托車,還有“七隊八隊兩個靠近愛心村的地因為李利娟不斷鬧一直荒廢著。”
在上泉村村委會保留著“西三環兩側30米外植樹佔地補償協議”,共涉及上泉村的115戶村民、139.2畝土地,每畝土地補償一千元,受讓人是李利娟的愛心村。上泉村的一位何姓副書記說,雖然去年的租金已經結算,但是老百姓並不都是自願同意的,“只是不租給她不行。”
甚至愛心村所在的鐵礦,據說也是霸佔來的。這個名為灣河鐵礦的礦井,原本是村民張超的父親從村子上承包下來的。據說在禁采前,每天采礦量約一二百噸,按照每噸八九百元的價格,一天的流水就有近十萬。
據張超說,他當時和李利娟在“談朋友”,李利娟並未入股,可是采礦證上是李利娟的名字。張超說,是因為李利娟在相關部門那邊“有關系”,“只有寫她的名字才能辦下來(采礦證)。”在2005年左右,李利娟認識了許老大許琪,在一天晚飯後,張超被許琪一啤酒瓶打破了頭,趕出了礦井,從此他再也沒敢回去。
包括村子治保主任在內的多位村民,向紅星新聞證實了張超的說法。
對做慈善的動機,李利娟給媒體講過一個關於自己母親的故事:爺爺癱在床上,在他臨終前,母親到床前問他想吃點什麽。爺爺說想吃肉,母親從自己腿上割了肉,做成肉疙瘩湯給爺爺喝。
這個與古代二十四孝之一的“割股飼親”高度相似的故事,在采訪過程中,被多個村民當做笑談,質疑其真實性。在村民的微信群裡,李利娟被抓的消息傳開後,
有人喊著要給市政府送錦旗,還有村民宣稱應該全村“大賀三天”。商家:主動向她提出賠償
有人稱李利娟是“沾邊賴”。“提起四霞子,我們就知道的,惹上事了,根本不用人家找我們,都得主動去找她。”武安藍天賓館的申經理如是說,他是武安官方通報的“李利娟訛詐賓館”事件的當事人。
申經理告訴紅星新聞,事發的時間是2013年6月18日晚上,李利娟一行在餐廳就餐時,電梯上下晃動了幾下,“當時並未出健康狀況,也沒有影響接下來就餐。”但當晚九點左右,李利娟結完帳離開餐廳後,有人把酒店大門堵了,稱李利娟腰動不了了。
最終酒店方面不得不叫救護車將李利娟從家裡拉到了第一醫院,住了一個月院,賠償15萬,還搭上了大約2萬元左右的各種費用。
武安市第一醫院宣傳科魏月增主任查閱檔案後向紅星新聞證實,6月19日凌晨,李利娟(李豔霞)確實因就餐後出現胸悶、心悸、氣短等症狀入心血管內科,7月20日離院。
在采訪中,藍天賓館申經理曾提到,李利娟並沒有主動提出過索賠,而是賓館方面礙於李利娟的影響力,不斷派中間人前去打問,最終定下的價格。
“誰能得罪她啊,又是孤兒殘疾兒,我們畢竟是個企業,出錢了事,求個平安。”
市委副秘書長:
索要天價補償未果她帶人圍攻
武安市委副秘書長石書軍表示他很理解賓館方面的做法,他是正面和李利娟交過鋒的人。
2014年,石書軍在任賀進鎮黨委書記時,曾跑來一個大型光伏發電項目。結果牽扯到李利娟的一個灰廠需要征收,李利娟聲稱項目所佔的山地上種樹10萬棵,向項目業主索取2000萬補償。“實際上,那山上的樹和她根本什麽關系都沒有,而且也不可能那點地方種十萬棵樹。”石書軍告訴紅星新聞。
南街村村支書楊佔山向紅星新聞記者出示了一份據稱是李利娟方面偽造的臨時佔地協議複印件,這份蓋有灰廠和村委會公章的協議書據說本來是村委為避免灰廠麻煩多給了一份蓋好章的空白文件,結果在協商光伏電站佔地期間,被灰廠提交出來作為證據,文件上赫然寫著:“甲方將南街村村南山坡非耕地100萬平方米,以每年1萬元承包給乙方。”
100萬平方米,合1500畝,據《武安市志》記載,南街村總共才有荒山面積1200畝。在一份存檔的南街村民委員會針對此事的反應材料中提到,永峰白灰廠提到的土地位置,實際上為村民各戶自己管理,並未有企業租賃、流轉,且總面積也只有39畝。
石書軍說,在天價賠償的要求被拒絕後,李利娟開始組織人員對項目進行阻撓。在一份2015年1月29日石書軍寫給上級領導的電子郵件中寫著:“X部長,打擾了,從11月1日起,在建中的20兆瓦光伏電站不斷遭到以愛心媽媽李利娟為首的黑惡勢力破壞,他們敲詐光伏企業2000萬……如今,工程量已完成一多半,他們看到我頂的很強硬,改為到我家裡圍攻,已圍攻兩次……”
“說她好,實在唯心;說她壞,慘遭圍攻。”在愛心村被取締後,石書軍寫下了這句打油詩。
護工:她常開會禁止打罵孩子
李利娟周圍的人也都不大清楚李利娟具體的經濟來源,只知道他的男朋友許琪經營著幾家企業,“比較有能力。”
李利娟的大姐李翠的說,“李利娟帳上的錢,包括有幾乎所有兄弟姐妹的存款、老人的錢,還有她自己賺的錢,還有別人捐的錢,愛心村那麽大的開銷,看起來很大的一筆錢,其實根本不禁花。”
但這並不能解釋通報上提到的2000萬,李翠也沒有帳目的明細。在一年之前,李利娟接受采訪時還表示,自己尚欠著兩百多萬。
“別的我不知道,對待孩子方面,人家真是沒說的。”今年60歲的孫阿姨說。她在愛心村工作了一年半的時間,平時要照顧六個孩子,每個月2000元工資,“我和她不沾親不帶故,沒必要給她講好話,我說的都是實事求是的。”
她反駁了網上關於李利娟帶孩子去訛詐以及虐待孩子的說法,“至少我和跟我搭檔阿姨看的孩子沒被叫走過,對孩子偶爾罵兩句可能有,但是絕對沒有虐待,相反,李利娟倒是經常開會要求禁止打罵,還有阿姨因為這個被扣了錢。”
在相識多年的老友趙梅看來,李麗娟的愛心村是“非把那當家才能乾的營生”。她說,這些年李利娟和朋友們的聚會大都在愛心村裡,最主要的項目是“乾活”,“乾各種活,種地、收地、喂牛、分舊衣服、打掃衛生,有時候甚至要乾到深夜兩點。”
趙梅也並不能完全理解李利娟的動機,但她記得李利娟說過自己很累,“她說這兩年孩子越來越多,已經不想再接收了。但她後來名氣太大,總有人往她那送,她只能照單全收。”
被收養孩子:仍然相信母親
在5月4日,武安市行政審批局召開決定愛心村命運的聽證會的時候,十多位在外地的孩子都回來了, 因為李利娟對他們說:“如果證撤銷了,孤兒院就建不起來了,以後我們就沒有家了。”
愛心村取締後,裡面的孩子現在大都在武安市政府新建的福利院裡。“在這件事裡,我們始終把孩子放在第一位。”石書軍告訴紅星新聞,在5月4日,愛心村撤銷當日的凌晨4點,民政系統還在開會,商討安置的細節。
福利院剛剛建好,分嬰兒、幼兒、少年三個區域,設有活動室、醫務室等,還有一個院內幼兒園。照顧孩子們的有公立醫院派來的駐點醫生、心理醫生,還有公辦幼兒園派來的教師以及新招聘的一批護工。福利院負責人許海梅告訴紅星新聞:“不管是硬件還是軟件,條件比之前的愛心村不知道好了多少”
愛心村裡面,最顯眼的建築是一棟明黃色的二層小樓。這是去年香港愛心企業家楊仕梅女士捐助287萬元為愛心村建起來的。包括家具、設施在內,很多都是新的。“房間足夠多,男女孩子終於可以分開睡。有了專門的廚房、活動室。”一位護工還記得李利娟開會總要強調“新牆面很白,不能讓孩子隨手亂摸。”現在,這裡已沒有人。
李利娟收養的孩子之一,已經讀大專的豆豆也特地從石家莊趕回來了,他告訴紅星新聞,現在,所有的子女們站在一起,他們仍然相信母親。
2018年5月9日下午,邯鄲十力律師事務所律師沈偉歧通過媒體表示,其已經接受李利娟(李豔霞)的委托,李利娟堅稱自己無罪。(文中張超趙梅為化名)
紅星新聞記者丨董冀寧發自河北武安
責任編輯:張義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