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來談一談夢這個東西吧。
我並不討厭夢,甚至相當喜歡,尤其是惡夢。
曾經有一次,我夢見我自己一個人生活在一個極其古怪的地方,周圍全都是扭曲惡心地怪物,渴望著吞噬我的血肉。
“這不是真的!”
我一邊想著,一邊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好疼,這是真的!”
於是我陷入了恐慌,小心翼翼地逃竄在各種怪物的追殺裡,直到被鬧鍾吵醒。
很奇怪,嗅覺,聽覺,觸覺在那個夢裡都是存在的,就好像我真的曾經活在那個夢中一樣,以至於醒來以後仍然有一種“如果我死在其中就再也不會醒來”的錯覺。
是錯覺嗎?
我曾經聽人談起,有人在睡夢中就莫名死去了。
那麽我如果當時被殺死,是不是也會死掉?
或者說,如果說我當時一直活在了那個夢裡,我是不是也會死去?
無法得知,歸根結底我連夢是什麽都不知道,也完全無法相信神官的“夢是神給予你的思考”一類不著邊際的鬼話。
夢就是夢。
大概。
——大黑的日記20
肅的屍體軟軟地癱了下去,停在了跪坐的姿勢,幾乎和身體分離的頭搖搖晃晃的掛在背後。
我握著劍的手在不住顫抖,但並不是因為恐懼。
我沒有感到恐懼,在我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已經沒有需要恐懼的東西了。
所以說,心裡的那種感覺應該是憤怒吧。
就是那種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的玩具城堡即將完工,卻被孩子王一腳踢碎的憤怒。
嗯,沒錯,一定是的。
所以快點轉過去啊,我的腦袋,用惡狠狠的眼神看著那個家夥,讓他感受你的怒火。
沒有害怕,絕對沒有。
“轉過身來。”背後的聲音異常冰冷,使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逃跑的欲望。
門就在我的左邊,如果再釋放一次魔法,或許我逃得掉。
雖然這麽想著,我還是轉動了僵硬的身體,面向了紅發大叔。我勉勉強強地抬起頭,努力地看向他的眼睛。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異常純粹的血紅色。
沒錯,只能用血來形容,因為當看到它的時候,我似乎能看見一個布滿了殘肢斷臂和粘稠血液的世界。
他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舉起那把劍,想要指向他。
劍忽然化成了紅色的液體,包裹住了我的手臂,凝固成了一副鐐銬。
它似乎變重了很多,以至於我幾乎抬不起手臂。
“暗系魔力,挺不錯的。”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了一隻似乎點燃過許多次的陳舊雪茄,叼在了嘴裡,卻沒有點燃。
我試著催動魔力,卻發現根本無法釋放到體外,似乎被什麽堵住了一般。
一層淡淡的紅霧包裹住了我的全身,我才發現。
“你的魔力比你老爸強很多,只不過似乎沒怎麽修煉過。”他說著,端起了我的雙手仔細端詳著,“是誰教你使用的?”
“我父親。”
“說謊。”他拿下了嘴裡的雪茄,眼裡有些嘲諷的意味,“我了解那小子,他才不會做那種事。讓我猜猜看,是他告訴你不要修煉魔力的吧?”
我點了點頭。
“那麽是誰教你使用的?”
“沒人教,我自己學會的。”
“你自己?”他稍微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也沒有人在一旁盯著你,防止魔力暴走?” 我搖了搖頭。
“不錯嘛,小子。”他掛著鄰家大叔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是眼神裡一絲笑意都沒有。
“放開我的手,我可以展現給你看。”我晃了晃那副鐐銬。
‘你會不會法陣?’
“會一些簡單的。”
“醫療法陣會不會?”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曾經偷看過父親的書,也偷偷地學習過怎麽畫,而且在自己的身上試驗過。我的左手因為那次實驗,到現在仍然有一塊顯眼的疤痕。
暗系魔力無法治愈,只能傷害,所以被稱為來自惡魔的力量。
“在他的身上畫一個我看看。”他指了指那具仍然活著的屍骸。
我手上的鐐銬再次化成了紅色液體,飛回了他的手中,消失不見了。
“如果你乖乖聽我的,我就原諒你剛才犯下的過錯。”他的嘴角掛著詭異地弧度,讓我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我走到屍骸的前面,稍微適應了一下惡心的感覺,抬起了頭,看著它。
它的眼睛咕嚕嚕地轉著,什麽感情也看不出來。
我抬起手,從指間上釋放出魔力,一邊回想著,一邊慢慢畫出了這個許久沒有聯系過的法陣,然後輕輕一推,將法陣印在了它的身上。
它開始了劇烈的顫抖,眼睛一圈圈地瘋狂地轉動著, 似乎要掉出來一般,印在裸露肌肉上的法陣不斷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在向著那顆仍然跳動的心臟前進。
紅發大叔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看著,拿出了一個破舊的小本子記錄著什麽,嘴裡還在嘟囔著些什麽。如果不是處於現在這種場景,我估計會認為他只是一個不修邊幅的魔法學者而已。
隨著法陣的越來越深入,不詳的預感愈發強烈,我想收回法陣,但瞥了一眼紅發大叔的認真的表情,隻好放棄了。
真奇怪,明明剛剛已經決定好就這麽死去了,然而現在我卻在為了活下去而傷害他人。
說到底,我不知道使我做出之前的決定的是什麽。那樣愚蠢的、不顧後果的、毫無計劃的行為,在我看來只有小白那種白癡才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就算肅逃了出去,估計也會很快被抓回來然後殺掉的吧,也就是說我只是做無用功而已。
沒錯,我不可能能擊敗眼前的這個怪物。他太過強大,而且性格又是那樣的殘忍。
大概等到法陣腐蝕掉他的心臟後,我就會被殺掉吧。
那麽現在,驅使我這麽做的是什麽?
是什麽再讓我努力地活下去?
我想不到理由,也找不到借口。我所有能用來騙自己的東西都已經消耗殆盡了。
那麽不如乾脆就這麽結束吧,看著自己死去應該會是非常棒的體驗,畢竟這一生我也就只能體會這麽一次。
我稍微退後了幾步,走到了他的身後,抬起手,悄悄地在自己的胸口畫起了那個被父親標注了危險符號的法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