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借助你來顯形——她消耗著你的生命力,卡森,像一個吸血鬼一樣吸食著你。”
“你瘋了,”卡森冷冷地說。
“我是在擔心。‘女巫室’裡的那塊鐵板——我在擔心它,擔心在它下面的東西。阿比·普林侍奉過不為人知的神,卡森——我在壁龕的牆上看到的一些東西給了我一個暗示。你聽說過尼約戈薩嗎?”
卡森不耐煩地搖搖頭。利把手伸到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塊紙。“這是我從凱斯特圖書館的一本書裡抄下來的,”他說,“那是一本叫《死靈之書》的書,是一個被人叫做瘋子的人寫的,他專門鑽研不為人知的秘密,鑽得很深。看看這個吧。”
卡森皺著眉頭,讀著那段摘抄:
人們確信他就是“神秘住民”,是被稱為“尼約戈薩”的大惡神的兄弟。他受到召喚時,就能通過特定的山洞和裂縫來到地球表面,男巫曾在敘利亞和雷恩的黑塔下面看到過他;
卡森不解地看著利,利平靜地看著他。“現在你明白了吧?”
“咒語和煉金藥!”卡森說著,把紙還給了利。“都是胡說八道!”
“絕對不是。神秘學者知道那個咒語和那個煉金藥,而且已經用了幾千年了。從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我自己也曾經用過。如果我說的沒錯的話——”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嘴唇都被咬得失去了血色。“這種顯形過去也曾經被挫敗過,但困難在於得到那個煉金藥——很難得到它。但我希望……我就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能先別去‘女巫室’嗎?”
“我說不準,”卡森說。他的頭隱隱作痛,而且漸漸地加劇,直到強加到了他的意識裡,他覺得有點惡心。“再見。”
他把利送出門,然後站在台階上,奇怪地不想回屋裡去。他看著那個高個子神秘學者匆匆地在街上走著,一個女人從隔壁的房子裡走了出來。她瞥見了他,她的大胸脯挺著。她突然開始憤怒地尖聲數落著什麽。
卡森吃驚地扭頭看著她。他的頭一陣陣地痛。那個女人正走過來,惡狠狠地揮著一個胖拳頭。
“你為什麽嚇唬我的莎拉?”她叫喊著,黝黑的臉漲得通紅。“你為什麽要用你愚蠢的把戲嚇唬她,啊?”
卡森舔了舔嘴唇。
“對不起,”他緩緩地說。“真對不起。我沒嚇唬你的莎拉。我一整天都沒在家。是什麽嚇著她了?”
“那個棕色的東西——它跑到你的房子裡去了,莎拉說——”
那個女人止住不說了,大張著嘴。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她用右手做了一個很特別的手勢——用食指和小指指著卡森,同時把拇指放在另外兩個指頭上。“老巫婆!”
她匆匆地走開了,嚇人地用波蘭話咕噥著什麽。
卡森轉身進了屋。他往一個平底杯裡倒了些威士忌,想了想,便放到一邊了,沒喝。他開始踱著步子,偶爾用手指搓搓又乾又燙的額頭。一些模糊、混亂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子裡。他的頭一陣陣地疼,發著燒。
最後,他去了樓下的“女巫室”。他一直呆在那兒,但沒有乾活;在那個死寂的地下室裡,他的頭痛不再那麽難以忍受了。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
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他夢見了塞勒姆,夢見一個幽暗的黑影在街上猛跑,速度快得嚇人,那個烏黑發亮的、呈膠狀的東西就像一條巨大無比的阿米巴變形蟲,追趕著、吞噬著那些尖叫著逃跑的男人和女人。他夢見了一個骷髏臉正窺探著他,乾枯、收縮的臉上好像只有眼睛有生氣,
閃爍著邪惡的光。他終於醒了,從夢中驚醒了。他感到很冷。
周圍安靜極了。在電燈泡的光照下,綠色和紫色的馬賽克好像蠕動著向他靠過來了,當他張大惺忪的睡眼仔細看時,那個幻象又消失了。他看看手表。2點了。他睡了一下午又大半個晚上。
他感到出奇的虛弱,懶懶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氣力好像都被耗盡了。刺骨的寒冷好像都鑽進了他的腦子裡,但他的頭卻不疼了。他的頭腦很清醒——充滿了期望,就像在等待著什麽事的發生。身邊的一個動靜吸引了他的目光。
牆上的一塊石板在動。他聽見了輕微的摩擦聲,同時看到一個窄窄的長方形黑洞漸漸擴大成了一個正方形。有什麽東西蜷縮在黑洞裡。卡森極其恐怖地眼看著那個東西動了,慢慢地爬了出來。
那像是一個木乃伊。過了令人難熬的、漫長的一秒鍾,卡森的腦子裡猛然出現了這個念頭:它像是一個木乃伊!它是一具屍體,像骨架一樣單薄,顏色像羊皮紙的那種棕黃色,它像是一具骷髏,骨頭上覆著像蜥蜴皮一樣的東西。它輕輕地動著,往前爬著,它的長趾甲刮劃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它爬到女巫室裡,在白色的燈光下,它沒有表情的臉顯得很冷酷,眼裡閃爍著死亡的光。他能看到,在它棕黃色的、縮緊的背上有鋸齒狀的突起。
卡森一動不動地坐著。極度的恐懼已經使他無力動彈了。他像是被幻想麻痹症縛住了手腳似的,大腦成了一個漠然的旁觀者,不能或不想把神經刺激傳遞給肌肉。他發狂似的對自己說,他是在做夢,他馬上就會醒。
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站了起來。它單薄的骨架直立著,向壁龕走去,走到壁龕前的那塊鐵板旁邊。它背對著卡森,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突然用乾巴巴的聲音開始輕聲說著什麽。聽到那聲音,卡森本應該被嚇得尖叫起來,但他卻叫不出聲來。可怕的低語一直持續不斷,卡森知道那不是地球上的語言,接著,像是低語起了作用似的,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開始傳到那塊鐵板上。
鐵板振動著,開始上升,極慢地上升,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像歡呼勝利似的舉起了它像煙鬥管似的手臂。鐵板差不多有一英尺厚,隨著它漸漸升到地面以上,一股隱隱的氣味開始在屋裡彌漫。那是一種很討厭的、像麝香似的氣味,聞著令人惡心;鐵板勢不可擋地繼續上升,從鐵板的邊緣探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手指。卡森立刻想起他夢見過一個膠狀的黑色生物在塞勒姆的街道上暴走。他徒勞地想從令他動彈不得的麻痹中掙脫出來。屋裡暗了下來,一陣暈眩悄悄地包圍了他。房間似乎在搖晃。
鐵板還在上升;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依然站在那兒,舉著雙臂,念著帶有褻瀆意味的祝禱;那個黑色的東西仍在慢慢地蠕動著,一點點往外爬。
一個聲音打斷了木乃伊的低吟,是疾跑的腳步聲。卡森從眼角看到有一個人跑進了“女巫室”。是那個神秘學者,利。利的臉像死人一樣蒼白,眼裡冒著火,他從卡森身邊走過,直奔壁龕。
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動作極慢地轉過身來。卡森看見利的左手拿著某種器具,是一個黃金和象牙製成的T形十字架,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緊握著拳頭。他用洪亮而威嚴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臉上滲出了細密的小汗珠。
“Ya,nakadishtunillgh’ri…stell’bsnakn’aaNyogtha…k’yarnakphlegethor…”
這些奇怪的、神秘的詞語響亮地回蕩在地窖裡。利慢慢地往前走著,高舉著那個T字形十字架。鐵板下那個黑乎乎的、嚇人的東西開始湧動起來了!
鐵板被抬起來,挪到了一邊,一團既不是液體也不是固體的可怕的膠狀物像一個巨浪似的衝向利。利沒有停下腳步,他的右手飛快地動了一下,一個小玻璃管一下子擊中了那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個沒有固定形狀的、黑色的東西停住了。它令人窒息地猶豫了片刻,然後飛快地退了回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燒腐肉的臭味,卡森看見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身上大塊大塊地掉落下來一些東西,就像是被酸腐蝕了一樣。它像流動的液體似的往後退著,還掉下來一些可怕的黑肉。
隨著那些黑肉的脫落,它裡面核心的一團漸漸伸展開來,像一條巨大的觸須緊緊地抓住了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把它拽到了那個空洞的邊緣。另一條觸須抓住鐵板,很輕松地拖到了洞口邊,隨著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掉進洞裡,那塊鐵板也發出了驚雷似的一聲巨響,歸回了原位。
房間如天旋地轉般地圍繞著卡森晃動起來,他覺得惡心極了。他竭盡全力站了起來,燈光隨即黯淡下來,很快便熄滅了。他被黑暗包圍了。
卡森的小說再也沒能寫完。他把它燒了,又開始繼續寫,但他後來的作品都沒有發表出來。他的出版商都搖著頭,想不通為什麽像他這樣一個有才華的、深受歡迎的作家會突然熱衷於恐怖和神秘的主題了。
“這是很有想像力的東西, ”一個出版商邊說,邊把卡森的小說,《瘋狂的黑暗之神》,遞還給他。“就其本身來講很出色,但是太恐怖了,很不健康,沒有人會去讀它。卡森,你為什麽不寫你過去寫的那類主題呢,那類使你成名的小說?”
卡森曾立誓決不透露“女巫室”的事,但現在他打破了沉默,把整個故事講了一遍,希望能得到理解和信任。但當他說完後,他的心情反而變得沉重起來了,因為他看到對方的臉上盡是同情和懷疑。
“那是你做夢夢見的,對吧?”那人問。卡森苦笑著。
“對——是我夢見的。”
“那肯定在你的腦子裡留下了非常鮮明的印象。有的夢就是那樣。但你會把它忘掉的,”他預言著。卡森點點頭。
他沒敢提起當他在“女巫室”裡,從昏迷中醒過來時,他所看到、並且深深地印在他腦海裡的那可怕的一幕,因為他知道,那樣的話只會使別人懷疑他心智不正常。當他和利戰戰兢兢、臉色煞白地逃離“女巫室”的時候,他飛快地往身後瞥了一眼。那些他曾親眼看著從那個可怕的東西身上掉下來的一片片腐蝕、皺縮的東西全都不見了。石頭地板上隻留下了黑色的汙跡。阿比·普林,也許是她,已經回她的地獄去了,在利動用的古老魔術的強大威力作用下,她的那個非人的神已經返回人類無從知曉的神秘深淵了。但那個老巫婆留下留下了一個令人難忘的小東西,一個恐怖的東西,也就是卡森最後回頭時瞥見的那個從鐵板邊緣露出來的東西——一隻像爪子似的、乾枯的手,像是在嘲諷地向他舉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