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林格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這只是他靈光乍現想到的一種可能性，剛才情不自禁地就說出來了，其中的可能性都沒來得及考慮。

　　“不，呃...那個，怎麽說呢...我有了一個推測......”

　　“東方人就是賓翰?”

　　正在跟他通話的，是芬寧家族第二子——或者應該說長子——格拉米斯·芬寧。

　　芬寧家族下任家主，二十人議會的成員，才能在精英雲集的塔蘭西亞當中也是出類拔萃......

　　跟那個因疏忽大意而被一個低級武奴殺死的埃爾多·芬寧不同，格拉米斯有著相當豐富的實戰經驗。雖然同樣是大師頭銜，但其實力卻是那些學院派出身的心高氣傲之輩所無法比擬的。

　　此時，他的聲音非常平淡，甚至有些冷漠，似乎並不在意剛才米林格跟他說話時沒用敬語這一細節，語氣中也沒有那種好不容易接到寶貴消息時應有的急迫感，但卻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感覺。

　　米林格感覺得到，這個人不喜歡別人反駁他。

　　仔細思考了一下，他小心地開口:“......那是我推測出的一種可能性......”

　　“盡量快。”

　　“是......”

　　米林格盡量簡短地敘述，但格拉米斯只聽了個開頭就說道:“......不可能，沒有任何一種手段能夠長時間地改變一個人的相貌、體態，還有聲音。”

　　“可能是召喚術......”

　　“那麽，是誰的能力?比索?還是賓翰——或者按你說的，那個秦衝?這種能力的作用機理是什麽?讓人腦子裡憑空出現關於一個世界甚至包括其中語言文字的消息?”

　　“不不不，大師，我猜測秦衝確實是從異大陸來的，只是偽裝成了一個叫賓翰的武奴......”

　　“從弗達之盾哪裡要來的，關於賓翰的全部資料我都已經看了至少三遍了，他確實是存在的。你的說法若要成立，除非布雷爾一家為了隱藏秦衝的身份，特意花高價去弗達之盾買來一個武奴，然後殺掉，再用召喚術把秦衝偽裝成一個差不多的樣子。”

　　米林格沉默了。

　　“‘大師，那邊......’”

　　“‘我很快過去。’”

　　共振石那邊傳來一些雜音，那是格拉米斯在跟別人說話。

　　“你的表現很差勁，米林格。”似乎是交代完了一些事情，格拉米斯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跟維恩分開，放棄重要的線索，反而追蹤那個東方人...這我不管，情形本來就該交由你們自己來判斷。但是，這段時間，你的成果僅僅是做出了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證據，甚至有些荒謬的推測麽?”

　　米林格一激靈，他趕忙說道:“大師，我承認，剛才的話是有些欠考慮了。但是，我可以證明，東方人和賓翰一定是有著重要的聯系的。”

　　“說，給你一分鍾。”

　　“大師，請多給我一些時間......”

　　格拉米斯冷冰冰地回復:“就一分鍾。”

　　一分鍾?一分鍾怎麽把他的推測中包含的全部邏輯完整地敘述?但是，如果不這樣，就必須拿出證據，可他沒有證據......

　　米林格僅僅在腦中進行了兩秒的思想運動，就下定了決心。

　　格拉米斯現在對他的印象極差，若要挽回，只有取得成果;而取得成果的手段只有一個，那就是抓住東方人，直接向他逼問。

　　他必須取得行動許可。

　　“大師，我有證據，能夠證明東方人和賓翰有聯系。”

　　“說吧。”

　　米林格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我找到了秦衝和賓翰的書信往來。”

　　米林格說完，等待著格拉米斯的回應，然而，那邊卻安靜了下來。

　　兩秒之後，格拉米斯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也不知是不是米林格的錯覺，他的聲音好像稍稍放緩了:“你看過東方人寫的書麽?那本《伯爵》?”

　　“呃，看...看過。”

　　米林格被這沒頭沒腦的問話弄得有些忐忑，但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上。

　　“從個人的角度說，我很喜歡那本書。

　　“一個人，花費十數年的時間，不擇手段地復仇......這個決心我也有，而且只會比他更強...米林格，我要讓你知道，我可以容忍你偶爾的失敗，精靈的壽命很長，有的是時間去彌補;哪怕花費十年，二十年，為了復仇，芬寧家族在所不惜。

　　“但是我不會容忍欺騙，沒有人能夠欺騙我，米林格·芬寧，在你再次開口前，最好記得這點——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找到證據了麽?”

　　格拉米斯的一番話讓米林格已經下定的決心差點動搖，他忍不住去想自己這個決定究竟對不對?

　　但是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話已經說了出去，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是真的，我可以現在就讀給您聽，然後，隨便您怎麽反覆詢問我關於這幾封信的細節都可以。”

　　“別跟我玩這種小把戲。我問你，你說的是秦衝跟賓翰的書信往來對麽?”

　　“是的。”

　　“用的是什麽語言?”

　　“通用語。”

　　“可是根據我掌握的消息，賓翰並不識字。”

　　“那可能是他的偽裝，也可能他來到布雷爾家族之後學習的，當然，也不能排除是比索·布雷爾在以賓翰的名義寫信。”

　　“一個弗達之盾的武奴想要識字?你是否太小看朔爾·弗達建立的組織了?至於比索·布雷爾，昨天維恩才剛剛跟我通過消息，他在亞羅曼城附近，幾乎要抓住比索了。隔著這麽遠，比索怎麽和秦衝通信?”

　　米林格的額頭上微微沁出了汗珠。

　　“大師，請相信我，我的手上真的有秦衝和疑似賓翰的人的通信，內容是......”

　　“那麽你一開始為什麽說秦衝就是賓翰?”

　　“那是我做出的另一種推測，畢竟那信可能是秦衝出於某些目的偽造的...不過，不管真相如何，都能證明秦衝絕對是重要人物。”

　　許可！他必須拿到許可！

　　“一分鍾到了。”

　　格拉米斯那沒什麽感情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就暫且相信你的說法——拿出那幾封信來，然後你就能拿到想要的許可了。放心去幹，出了事情，我去跟薔薇商會說。”

　　“拿...拿信出來?可是大師，就算拿出來......”

　　“你是想說我也看不到?”

　　不是共振石裡傳出來的聲音，這聲音就出現在他耳邊。

　　格拉米斯的身影出現了，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我看到你了，信呢?”

　　米林格目瞪口呆地看著格拉米斯的影像，汗如雨下。

　　“魔力共振”系魔法中最高級的應用，在自己周圍一小部分區域利用魔法力場的共振模擬出目標區域的影像，同時將自己周圍的影像投影過去，利用兩個力場的共振來進行遠距離交流。

　　“大...大師...我......”

　　這種事情正常來講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薩魯爾距離塔蘭西亞非常遠，普通的共振石都無法作用這麽遠的距離， 更別提精靈使用的魔法了。

　　但是，因為他手上的這塊特殊共振石，格拉米斯和他的精神連接在了一起。就像是一個隱藏在遙遠黑暗中的靶子上突然出現了一點幾可忽略不計的亮光，而頂級的弓箭手就能憑借這點亮光發出一箭，並準確地命中靶心。

　　“你沒有，對麽?”

　　格拉米斯沒有生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米林格·芬寧，你究竟撒了多少謊?”

　　“不，大師......”

　　“你的任務被取消了。”

　　格拉米斯切斷了與他的聯系，米林格雙膝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他今天太失態了——不，用失態已經無法形容了，是徹底的失敗。

　　格拉米斯太強大了，強大到僅僅是與他進行精神聯絡，周圍的魔法力場都會傳來那種讓人無法忽略的壓迫感。

　　這需要對“魔力共振”系法術具有相當高的造詣，才有可能做到這種事;但可怕的是，格拉米斯可能都不是刻意的。

　　家族或許會另外派人來，或許會繼續對東方人的調查，但這一切都跟他沒關系了。

　　從格拉米斯給他造成的壓迫之中慢慢恢復過來之後，米林格握緊了拳頭。

　　他現在有些理解蒙塔洛和澳格沁了。

　　“必須抓住東方人...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沒有了家族的許可，這也就代表他需要獨自面對薔薇商會和薩魯爾;一旦失敗了，他將得不到任何來自家族的庇護。

　　但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