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琉婉扁嘴,眨巴著眼睛,一眨一掉淚,低著頭,小聲嘀咕道:“找到沙家的血脈我能理解,但是你和我爹才見過一面,連話都沒說過,沒什麽感情,何況他休廢大母求娶你而遭到眾諸侯圍攻至死是他活該,你不安什麽?我不明白。”
沙雨溱驚愕,以為自己聽錯了,呐呐遲疑道:“他……活該?琉婉,你怎麽這麽說你父親?”
汪琉婉理所當然的小聲道:“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沙雨溱難以理解。“不是的,琉婉,他是你父親,你怎麽能說他的死亡是活該呢?”
汪琉婉吸吸鼻子,抽泣小聲說:“他是我父親,難道我就能枉顧事實顛倒黑白把他的貪色糊塗說成英明神武嗎?”
“……不是。”沙雨溱恍然此時才知道汪琉婉和汪彧的關系或許不像她曾經想象中的那麽融洽,但想到汪家那位供奉死前的托付,她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語氣小心的求證問道:“琉婉,你和你父親的關系不好嗎?”
“如果你說的‘關系’指的是父女情誼的話,那我和我父親沒有關系。”汪琉婉抹了把淚,站起身走到餐桌邊、把上面陳以桐吃飯時拿出來的餐巾紙拿了一盒。
坐回沙雨溱身邊,汪琉婉把紙盒放到膝蓋上,一邊擦眼淚,一邊泣聲道。
“我從出生到死六年之間、只和我父親見過兩次面,一次是他給我四姐過13歲生日,當時家裡所有姐們都被他聚到一起給四姐慶祝,我生平頭一次見他、給他問安,第二次是他和你的訂婚宴,當時家裡只有我的年齡剛好適合做壓床女童,他讓嬤嬤把我領到你們家、做宴會準備,後來宴會上我見了他一面。”
“……”沙雨溱愕愣無言。
汪琉婉捏掉鼻涕,扔掉紙,小聲哭著說著。“要不是我和我父親長相有兩分相似,要不是大母把我和眾庶姐姐們一起教養,要不是他對所有庶姐姐們都一樣,我都以為我不是他親生的呢,你說我們能有什麽情誼?”
沙雨溱心裡微顫,她是沙家族長嫡出的閨女,從小被各長輩捧在手心裡寵著長大,從來沒遇到過父親的冷漠對待,她理解不了汪琉婉的心情,也沒來沒想過她從被卷入玉佩裡起就精心照顧的小姑娘會有這樣童年。
她想安慰汪琉婉卻發現汪琉婉已經過了需要人安慰這種事的年齡,她想為汪彧開脫偏她又不清楚汪家內宅的具體情況,並且她已為汪琉婉感到心疼、以及痛恨汪彧對汪琉婉的照顧不周,她想說些其他的又覺得不合適,片刻,她違心輕聲說了句廢話。“他是你父親。”
汪琉婉點頭。“沒錯,他是我親爹,但是我親娘因他而死。”
沙雨溱想起生前一些小姐妹們說的關於汪彧的傳言。“我聽說過,你親娘主動為你父親擋箭而亡,稱得上情深義重,當時你才三歲半吧?”
“情深義重個屁!”汪琉婉實在忍不了了,抬頭道:“我娘才不是主動擋箭,她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女子哪來的本事給人擋箭?她是被父親抓在身前當了盾牌!後來我父親連給她收屍都沒有!還是我奶娘冒險去野外她死亡的地方給她收斂了屍骨,給我帶回來了一些我娘碎掉的首飾,算是給我留個念想。”
“……這……”沙雨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汪琉婉抹了一把眼淚。“我娘被我父親當盾牌的事是我無意間偷聽仆人和侍衛們的講話得知的,我一個府邸庶女,還沒了親娘,任人搓圓捏扁,想來沒人會給我做這種局、來欺騙我,這個局對我父親的名聲也不好,當時我父親在汪府說一不二,也應該沒人敢壞他的名聲。”也就是說,她聽到的關於她母親被她父親當盾牌的侍衛的對話的可信度很高,反而她母親為她父親擋箭而死的傳聞比較假。
任人揉捏?這段描述令沙雨溱心裡一跳,生出一股火氣和心痛,她小心問。“你在汪府時有人欺負你?”
“也不是有人欺負我,而是我在沙家本來就是半主半仆,上面要聽大母的,中間要聽各位嫡姐姐和哥哥們的話,下面要讓著有親娘的庶姐姐們,我若不乖巧懂事,誰憑什麽照顧我活到大?姐,說真的,要不是汪家的血脈都死光了,甚至連我那些外嫁的嫡姐們都被黎蔓給揪出來殺了,汪家幼主的名頭絕對落不到我身上。”
黎蔓就是那個殺了沙雨溱和汪琉婉並滅了沙家的女諸侯。
沙雨溱有一點傻眼。“所以,你和你父親的關系並不好,你也不想光耀汪家?”汪琉婉生前的經歷和她幾乎完全相反,她被寵著長大,戰亂前的生活幾乎稱得上隨心所欲任性自我,戰亂後也沒有誰能給她難看,所有的事情沙家都為她打點好了,直到死亡,她沒了依靠,才不得不堅強起來。
所以她對沙家被滅的事心心念念,不顧一切想要找尋沙家的血脈,同時在任何境地下都恪守沙家的族規、並嚴守她在沙家人面前立下的誓言,從未因汪家已滅、且汪琉婉弱小、就欺辱汪琉婉或者丟棄汪琉婉,而是想盡辦法幫汪琉婉複生、甚至不惜犧牲自己。
只是汪琉婉並不想要她的犧牲。
汪琉婉眨掉眼淚,看著沙雨溱。“姐,沙家沒有教過我該如何振興一個家族,大母把我養大也僅僅是給了我一口飯,我所會的禮儀規矩、功法秘術、辨識鬼植、挖洞屋、樂器甚至是識字等等,都是跟你學的,如果你想讓我幫你找尋沙家血脈,我義不容辭,但你想讓我扛起振興汪家的大旗,對不起,我真沒那個心氣。”
沙雨溱聞言茫然,汪琉婉這個汪家最後的血脈不想去振興汪家,那她怎麽辦?她該怎麽去履行承諾?
汪琉婉打開了話匣子,慢慢停止了哭泣,一股腦的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姐,當年在玉佩裡,咱們看著外面發生的事,當我看到一頭野獸咬破斷磚的牙印和我娘那些破碎的飾品上的痕跡那麽相似時,我心都空了,那些首飾竟然是野獸咬碎的,我想著,野獸把首飾都咬碎了,那它有可能放過我娘的屍體不吃嗎?”
沙雨溱沒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