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花中學的清晨確實入它那遍地鋪陳的鬱金香一樣美麗。
淡淡的香氣讓人陷入難得的寧靜愜意中。
?當步梵跟著宋書走進三年二班的教室時,他聽到了一陣又一陣的驚呼,這驚呼有著多重含義,一是驚呼步梵這幾乎從來不上課的人今天竟然來了,再就是驚呼步梵昨天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為什麽現在看起來竟然安然無恙。
“步梵那個傻小子竟然來了......”
“今天絕對有好戲看了。”
那些人用詭異的眼光看著步梵,讓他分外難受。
步梵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教室最後方的角落,緊靠著窗戶,轉頭就能看到校園裡的白裙飄飄,柳絮紛飛,人來人往。
前世他也曾經在儒家的天書院修習四書五經一段時間,那是他還沒踏入武林,想的是考個功名過個安穩日子。
可當他看到那些儒家高手舞劍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渴望油然而生,而後他便毅然決然離開了衣食無憂的書院,開始在江湖一個人闖蕩。
現在回到了這溫馨的小地方,自然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書院的模式幾乎沒有變化,學子們埋頭苦背,廢寢忘食,隻為在最終的考試中討個好機緣。
可沒人知道,他們手裡的那些書其實一直被他們大材小用,許多書籍中都藏著足以讓一人睥睨武林的心法訣竅,不求甚解地死記硬背真的是暴殄天物。
步梵就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開始翻閱堆積如山的教材,越看越覺得入迷,單是一本《歷史》就讓他明晰了這一千年來到底發生了多少事,王朝更替,鬥轉星移,分分合合,這世間萬物確實猶如被強加了一條軌跡一般在有條不紊的運轉。
“或許達摩祖師說得是對的,當年即使我滅掉了朝廷,恐怕也救不了中原……”
“或許當年我若一直在書院中苦讀,對武林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幸事。”
“不管是非對錯,武林出現那麽大劫難,我做盟主的也脫不了乾系。”
步梵正浮想聯翩過往英雄事,卻聽到教室前方傳來一聲凌厲的吼叫。
“步梵!給我站起來!”
抬頭一看,講台上就站著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婦女,打扮看起來很是怪異,這樣的身材竟然還穿著一件束腰的花裙子,強行勒出了小腹上三條溝壑,臉上塗抹著慘白色的濃妝,嘴唇卻像食肉寢皮了一般鮮紅,她應該就是今天朱文心說得那個哭喪老太了。
哭喪老太本名叫於豔麗,不得不說朱文心給她的外號還真是貼切呢。
步梵在仔細一瞅,發現昨天與他有些摩擦的王連英此刻就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王連英回頭看著步梵,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怪笑。看到這陰險的樣子步梵一下就明白了,看來王連英是打了個報告,讓於豔麗來挖苦自己一番。
“步梵,你剛剛是不是有走神了?”
“嘖嘖嘖,看你那個鬼樣子,一看就是來混吃等死,都高三了大家都在用功讀書,你呢?”
“我看你啊,還是別來上課了,我的課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朝思暮想要來聽,你還是讓出個位置好了。”
“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學,我看早些回你們縣城找個苦力活混口飯吃得了。”
“聽說你還在追求人家小姑娘,你的臉皮真是比城牆轉彎都要厚啊。”
於豔麗的話果真是刻薄之極,她這連珠彈式的一句又一句,
惹得哄堂大笑。宋書就坐在步梵的身旁,用力拉扯著他的衣袖,讓他千萬別動怒。 步梵怎麽會動怒呢?這就是一個學堂的老師而已,況且還是一個女人,自己一個武林盟主,什麽勾心鬥角沒見過,心胸再狹隘,也不至於和她鬥氣。
他隻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便轉身看向窗外了,這嘰嘰喳喳的叫聲折煞了這麽美的清晨。
那黃燦燦的鬱金香似乎都不美了。
“好了,我也不難為你,現在我提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是答上來,就繼續在這聽課,要是答不上來……”說著於豔麗擺出一個送客的姿勢,配上她那渾圓的身材顯得分外諷刺,又惹得教室一陣譏笑。
“老師,你這不是難為他嗎?他這笨蛋啥也不會,肯定是一問三不知……”
“步梵幾乎都不來上課,怎麽可能答得上來,於老師也太會整人,明著是提問問題,實際上就是給她的侄子王連英出氣。”
步梵都還沒有回答,教室裡就是一陣騷動。
宋書則在一旁小聲嘀咕著。“阿梵,你放心,一會我把答案偷偷告訴你。”
步梵笑著看了眼講台上動作滑稽的於豔麗,隻淡淡說了句。“老師你提問吧。”
“哼哼。”於豔麗咧開血紅色的嘴唇,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眼神很是貪婪。“我就考一個宋朝的知識好了。”
倘若是別的朝代,步梵還真可能會有些棘手,但這宋朝恰恰是前世步梵所處的時代,可以說他的理解要比這些生硬的書本還要精準,想的這心裡便暗暗發笑起來。
“你就回答一下武穆將軍是在何處死的?為何而死?這種問題都是歷史課本裡的基礎,不算老師難為你吧。”
武穆將軍……這個名字一下竄入步梵的腦海,竟讓他渾身有幾分悸動。
這個名字真是蘊含著太多風雲飄搖了,光是想起來就覺得心如刀割。
“阿梵,將軍是死在大理寺的風波亭,是被奸佞秦檜陷害而死的。”宋書在一旁輕聲給步梵說著答案,但此時步梵的心緒早已不在這兒了。
太多的往事如同電影一般在他的腦海中回放,每一幀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感傷。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步梵對著窗外的天空沉吟起來。“那一天真的是陰雨連綿……”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不想再去回憶那段時光,輕輕低吟完這首詩之後,他選擇了沉默。
“步梵,你答不上來的吧,我猜你這吊車尾就答不上來,我來告訴你們吧,武穆將軍死在大理寺,名義上是被人陷害而死,實際上卻是自己害死的自己。”於豔麗笑意盈盈地說。“武穆死就死在他情商低上,不能看清形勢,終究隻是愚忠罷了,同學們我們這個時代,要講究處事圓滑,要講究討得領導歡心,可不能像武穆一樣了,千萬別被這莫須有的罪名給誤了前程。”
想必這個答案是這些學生也沒有聽過的,大家都吃驚地咦了一聲。
“於老師,說得有道理啊,不光給我們講歷史,還教我們處事之道。”
“今天真是學到了,看來光學習書本知識是一點用都沒有。”
於豔麗這個女人,其實一腦子全是市儈思想,什麽事情都講究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若做一件舍己為人的好事,她反而會嘲笑你愚蠢,這種壞念頭自己心裡想想就得了,她還樂此不疲地反覆傳播給學生。
此刻沒有人注意到步梵額頭上青筋暴起,眼中滿是殺意,若不是他在強行壓製自己,體內那股北冥功所孕育的內力時刻都會爆發出來。
這老師如果就此打住也就罷了,但她竟然在公然侮辱武穆將軍,那可是步梵最敬佩的故人了。
“老師,你剛剛的話實為一派胡言,武穆將軍英勇蓋世,不是你這樣的人可以指指點點的。”步梵看起來依舊很平穩,但聲音中的威嚴和氣勢卻是著實讓人一驚。“你不配為人師表。”
“你……”於豔麗一驚,身子打起哆嗦。“你敢罵我!”
全場同學如同凍僵了不般,目瞪口呆地看著步梵,他們怎麽也想不通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窮小子今天怎麽這麽有底氣。
步梵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好……既然你問我,我就告訴你好了,武穆將軍確實是死在大理寺風波亭,但究其死因,是死於我那致命的一箭。”
整個教室先是一片嘩然,緊接著就是雅雀無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武穆將軍入獄之後,我曾連夜騎著快馬從泰然山趕到大理寺,當時的打算是要和韓世忠將軍一起劫獄把武穆將軍從風波亭救出來,那時的大理寺戒備森嚴,那狗皇帝派了幾千兵馬守在大理寺,可以說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但武穆將軍本身就是先天境的功力,當時的我也早已步入了先天境,再加上通脈境的韓世忠將軍以及大理寺少卿李若樸,救下武穆將軍並不是難事,但武穆將軍卻拒絕了我們的好意,是他自願赴死的。
你們以為就憑宋朝那個狗皇帝,就憑那些蝦兵蟹將真的能奈何得了一位先天境的武林高手嗎?
他心裡有他自己的打算,或許是為了自己所堅守的忠義,亦或許是為了讓宋朝的軍民免於戰亂之苦,但不管是什麽因由,他的精神都不是你們這些人可以妄加揣測的。
當那些劊子手準備對武穆將軍進行凌遲酷刑的時候,我於心不忍,便在遠處射出了要他性命的一箭,為的是不想讓他遭受這種屈辱,習武之人可以死於江湖,死於刀光劍影, 但死於這些朝廷走狗的手中我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步梵的話就像一段喃喃道來的故事,聽得許多女同學幾近癡迷,聽得男同學也拍手稱讚。
這故事是他親身體味過的,而且可以說是永生難忘,自然講的真真切切,前世時步梵之所以想要號召整個武林討伐朝廷,武穆將軍的死其實是個最大的誘因。
“武穆將軍是大英雄啊,我們應該學習才對,怎麽能說他不識時務呢?”
“大將軍雖然死了,但畢竟生前無怨無悔,這總比那些唯利是圖的小人要強得多。”
“對啊,看來於老師說得也不全對嘛。”
一下子教室裡又亂了起來,很多同學開始對於豔麗剛剛那番言論表示質疑,於豔麗一向對課堂有控制力,但今天卻因為步梵一番話搞的徹底失控。
“你!你!你!”於豔麗氣得嘴唇發紫,頭上滿是汗水,把她的濃妝都差點給衝花了。“步梵……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於豔麗再也沒有了先前那譏諷的神態,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這一著急竟然把身上那塑身的裙子給硬生生撐爆了,她連忙用手擋住,肥胖的臉上像蒸煮一般通紅。
步梵目不斜視地從於豔麗的眼前走過,猶如一縷青煙一般轉瞬消弭。
“老師,希望您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的聲音冷靜而深沉,聽起來竟讓人有些冷徹徹地。
他已經在盡力隱忍了,倘若是在前世,說這種話的人,祖墳上的草木怕是比人都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