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仲夏的氣溫一點不輸於南方,而且因為氣候的乾燥,吸進的熱氣似乎能灼傷人的喉管。如此炎熱下,拉行李箱走在大灣街頭的苗芸仍然身穿帶袖長衫,脖子間圍條印花紗巾,尤其是她在寬邊墨鏡下戴著口罩,讓來往行人不由得會多看她幾眼。
苗芸的新藥試驗已經結束了,最後一次血液檢測的結果顯示:她體內的HIV病毒不但沒有滅絕,身體反倒出現了嘔吐、渾身起紅疹和持續低燒等不良反應。“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加速破壞了你全身的免疫系統,你要做好相應的思想準備。”醫生的診斷徹底破滅了她渴望康復的幻想,感覺到一天天在虛弱的她隻好辭了工,帶著醫院補償的藥品回到了大灣。
苗芸回到家後沒馬上通知梁子,她打算先安排好家裡的事再去見他。
前天沙頭村的一隻羊羔被野狼咬死了,嚇得梁子再也不敢獨自去山坡吹口琴。家裡的一日三餐和包括內褲在內的衣物都被林曉包了——她原本想每月支付梁子房費,可梁子無論如何不肯收一分錢。這期間孟祥龍回來過,還為林曉捎來了老龔買的當地特產。原來拿到了一項大工程的孟祥龍把部分土建分包給了老龔,也由此認識了住在梁子家的林曉。
有一個多月沒和丈夫團聚過,林曉也不再用長衫掩蓋身上的傷痕。這幾天孟祥龍沒事就帶著剛學會走路的蟲蟲來老屋找她聊天,然而聊不上5分鍾謝玉琴便會準時出現。昨天晚上孟祥龍親自下廚燒了一桌菜,請林曉來家裡喝酒,考慮到丈夫和他在生意上的關系,不好直接拒絕的林曉又帶上了梁子。
“你老公知道你倆住一起不?”倒上三杯白酒後,孟祥龍問林曉。
在中華傳統中,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好似不出問題便有違天理。“我只是他的房客。”林曉簡單解釋了下。“我不會喝,你們兄弟倆飲吧。”
謝玉琴把孩子哄入睡擱上床回來,“知道村裡的人怎說你倆不?”上次因為向林曉推銷母雞被拒的事至今讓她耿耿於懷,想借這個機會羞辱一下林曉。
“我倆能有啥傳說?”梁子拿過林曉的酒杯放在自己面前,隨後歪頭望著在一旁落座的謝玉琴。
謝玉琴故作深沉地掃下他和林曉,“唉,都說孤男寡乾柴烈火,難免一碰就著。”
林曉的神色有些難堪,她正要再解釋,梁子攔住了她。
“這話不對。難道我祥龍哥不在家時,你家也著過火?”
梁子的反問讓謝玉琴面紅耳赤。“我呸,誰家媳婦偷人,誰死全家!”
妻子毒誓讓孟祥龍寬下心,他和梁子碰了杯。“咱們沙灣村是有很多的傳說,有真有假,都是飯後茶余嚼舌頭的。來,幹了!”
不想被自己的毒誓咒死的謝玉琴把話引到了苗芸頭上,“人在做天在看,亞富的媳婦就是因為不守婦道,才克死了寶爺,弄得家破人亡。”
這話讓梁子不高興了,他仰面喝過酒後抓過酒瓶,“如果詛咒能咒死人,我想咱們四人中早就有人先翹了!”
林曉曾經親眼目睹過謝玉歡與張立民的曖昧,擔心在她家鬧出什麽不愉快,趕緊拿過梁子手中的酒瓶,“大家都是正經人,還是聊點別的吧。”
“喝多了是吧。”謝玉琴卻朝梁子瞪大了雙眼,“你說清楚了,是誰該死?”
梁子瞅瞅她,微微一笑轉頭問林曉,“林姐,你在大灣待大半年了,應該知道她家蟲蟲的傳言吧?”
“我家蟲蟲怎麽啦?”孟祥龍立刻把目光盯向林曉。
林曉看下漲紫臉的謝玉琴,“你倆喝得差不多了。咱們該回去了,梁子。”
見他倆留下不清不白的疑問後要走,謝玉琴急忙起身拉住林曉的手臂。“坐,時候還早呢。”她伸手拿過丈夫的杯子,端起敬林曉和梁子。“啥傳言苦鹽的,都是瞎**亂說。所以嫂子從不相信村裡的娘們亂嚼舌頭。”說著她一口幹了杯,轉頭望著丈夫,“梁子從來不沾別人的老婆,整個大灣鎮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嫂子過獎了。”梁子拿過酒瓶為孟祥龍倒上,“我是聽說有人看見你家蟲蟲是個富貴命,將來一定能嫁給馬雲那樣的風雲人物!”
梁子輕巧的還擊打消了謝玉琴的心懷不軌。次日孟祥龍帶著林曉給老龔捎的補品開車走了。林曉也帶著行李要出門上車。
“你想搬走?”梁子站在大門口問她。
林曉拉著箱子從他面前出來,“既然鬥不過世俗眼光,唯一的選擇是回避。以後的飯你得自己燒了。”她回頭環顧一下廳裡,“米面都不多了,改天我買好給你送來。”
林曉一離開,梁子頓覺心裡空蕩蕩的。不知不覺間他遊蕩到亞氏祠堂前,扒著窗子向裡望著。想起年幼時在這裡遭到過亞寶惡毒的詛咒,想起自己曾經在裡面怒打過仇人,不由得悵然感慨。又來到溪邊磨蹭了會兒,抬頭見日頭到了頭頂,感覺肚裡一陣咕嚕作響,他掉頭回了老屋,驚訝地望見大舅和妗子正坐在門前等候。
“大舅,你啥時來的?”
江山拍著屁股站起,“等你半天了,打你手機也不接!”
梁子這才想起手機還在樓上充電,他趕緊開了房門,“你和妗子是來為我外公燒紙的?”
6月23日是梁子外公過世的祭日,每年這個時候江山都會帶著妻子來為他燒紙。今年新年初九,他夫妻倆照例來沙灣的亞氏祠堂祭祖時,不願意見他的梁子才能夠借故外出躲了一整天。
江山在沙發裡擱下東西,朝妻子一擺手,“你去煮午飯,我有事跟梁子說。”
心情沉重的妗子瞥了下梁子,進了廚房。
“妗子怎麽啦,家裡出了什麽事?”梁子為大舅端上水時問。
“唉,我嶽父住院了。”江山說著在沙發坐下,掏出一支煙點上,“梁子,你真打算一輩子打光棍不成家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也是大學生,這話不應該不知道吧?”
“是大專好不。”梁子把煙灰缸擱在他面前,“我妹已經談男朋友了?”
江山唯一的女兒大學畢業後留在合肥工作。“她比你小,不急。你媽上次回來是跟你怎麽說的,你不會是誰的話都不聽,還想一心一意想娶苗芸的吧?”
明白了上次母親的反對是聽了他的“唆使”,梁子內心騰起一股強烈的反叛。“只要法律允許,我愛娶誰娶誰,你們誰都管不著!”他邊說邊上閣樓。
“給我站住!”江山摁滅煙頭, 起身以威嚴目光瞪著樓梯上的梁子,“天上雷公地上舅公,你以為這世上就真的沒人敢管你了!”
梁子送過一個冷眼後仰頭上了樓,“我中午不餓,你們自己吃!”
梁子進了閣樓,砰地關上門,從裡面鎖好。“啥時代了,我媽都不反對,你瞎攪合個球!”他嘟噥著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兩個未接電話,“苗芸?”他趕忙回撥過去,鈴聲響了半天卻沒人接聽。
苗芸沒接梁子的電話,是因為此時正對包工頭介紹如何對家裡裝修。“客廳和臥室的牆面重新粉刷一遍,廚房裡貼上瓷片,衛生間的蹲位換成馬桶。”
“樓梯上的瓷片破損了不少,要不要全換掉?”包工頭問。
感覺悶熱的苗芸扭開吊扇,“也好,都換了吧。另外給廳裡裝台空調。”說完她看看手機,“家具我自己買,就這麽多。”
梁子不見苗芸回電,鬱悶地站在閣樓窗後望著臉盆裡慢慢凋謝的勿忘我。這世上毒誓也好承諾也罷,都是說給別人聽的,說出去的話如同從頭頂飄過的浮雲,在不停變幻中最終消失的無影無蹤。“花兒謝了,可我等待的人還沒到來。”在無盡悵然中長籲短歎後,梁子想要吹起憂傷的口琴,又怕引來樓下的大舅,隻好雙手捧面頰支在窗台上,呆呆聽著知了的呱噪。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了關門聲,梁子伸頭瞅見大舅帶著妗子向北山方向走去,趕緊下樓泡了杯方便麵吃了。怕大舅回來後再找自己談苗芸的事,他打算騎車去大灣轉悠,誰知剛從屋裡推出了車,就被一臉鐵青的謝玉琴堵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