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芸與梁子一樣,也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而比起父親失聯的梁子,她自小經歷的磨難則更多。
雲貴高原蕭索的大山裡,冬日的東方亮起了魚肚白,漸漸照亮半山坡上的幾間石砌舊房。房間的窗口用塑料薄膜封著,隨風嘩嘩作響。一堵半倒塌的石牆上,公雞伸長脖子打鳴。最東頭的屋裡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燈亮了起來。躺在破棉絮被子下骨瘦如柴的苗長波半支起身望了望牆上掛鍾。時針指向六點多一點,他抬首望了眼躺在腳邊的兒子。5歲的苗壯動下身子,拉過被子將頭縮了進去。
苗長波又扭頭聽了一下外面的開門聲。
因為要上學,8歲的苗芸從堂屋裡的床上下來。整個屋裡隻有一個破舊飯桌,一台石磨,兩個裝滿雜物的破竹簍,盛糧食的一口水缸靠牆放著。苗芸輕手輕腳出去,進了廚房裡開始煮早餐。灶裡跳動著火苗,披著半舊不新棉衣的苗芸蹲在灶後,往灶裡添了把乾柴,伸出小手烤著。
在深圳幹了三年鑽工的父親患了矽肺病,同村一起出去打工的七人中,有三人得了這個絕症,今年一年已經走了兩個。爸爸還能活多久是個未知數,最可怕的是一個月前媽媽去鎮上為父親抓藥時,一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看見她跟著一位外地男人上車走了,可苗芸不相信母親會舍得拋下她和剛記事的弟弟。
破舊的鍋蓋上冒出水蒸氣,外面又傳來父親劇烈的咳嗽聲。苗芸起身站在小凳子上揭開鍋蓋看了下又蓋好,隨後用腳清理下灶洞前的柴火,出了廚房。
見女兒進來,苗長波扭頭望著她剛要說什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爸,飯煮好了。”
苗長波止住咳,擺了下手:“你吃了趕緊去上學吧,小芸。”
苗芸嗯了一聲,到床另一頭推了推頭縮在被窩裡的弟弟,“弟,柴火快沒啦,早點起床去撿點。”
“曉得啦!”被窩裡傳來苗壯不耐煩的回應。
天空漸漸亮起,山腳下的一排平房前聚集了6名男女兒童。白石灰的外牆斑斑駁駁,裸露著石塊牆體,破舊的教室門上貼著手工畫的五星紅旗,學生們排隊站在國旗前,一名民辦老師面朝學生們站著。他姓顧,才40歲卻已滿頭花發。前年妻子在縣城的小酒廠為他找了份洗瓶子的工作,他卻舍不得村裡的幾個學生,結果妻子一氣之下與他離了婚,去縣城跟女兒過了。見苗芸提根已熄滅了的半截火把氣喘籲籲地沿斜坡跑來,他招招手。
“苗芸快過來,升旗儀式要開始了。”
等苗芸站入隊列後,顧老師面對國旗行舉手禮:“來,同學們,跟老師一起唱國歌。預備――開始!”
孩子們跟著老師一起清唱起國歌,雖然各個凍紅了臉蛋,可神情卻十分肅穆認真……
起床吃過早餐的糊糊,苗壯拿著繩子去山上撿柴了,一頭亂糟糟頭髮的苗長波坐在小凳子上,靠在牆邊曬太陽。
山頂的一棵枯樹下,苗壯腳趿父親寬大的破解放鞋,踮起腳尖伸手去抓枯枝,沒能夠著,於是朝雙手唾了口唾沫,抱著樹乾爬上去折斷幾根枯枝丟下來後,又抱著樹乾滑下來。聽見衣服撕裂聲,下到地面的苗壯看看自己的褲子,右腿內側被樹皮刮開了個口子,裡面的棉花露了出來。
苗壯將柴火捆好,吃力地背在身上,朝山下剛走了幾步,腳踩在一塊石頭上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左手掌蹭出了血。他含住手上的傷口想哭,
左右望望沒人又忍住了。 見村長來家裡看自己,苗長波拉過個小凳子後,向他伸手討煙抽。
“你這肺還能抽?”村長說著摸出一包香煙。
苗長波接過一支點上,“唉,反正不抽也是死!”
村長是來勸說他去縣醫院做體檢的。“縣裡的律師來電話,說等拿到你的體檢結果後,他好去深圳找人家打官司索賠。”
“飯都吃不上了,哪還有錢去體檢!”苗長波忍不住一陣咳嗽,隨後拉風箱似的地大口喘著。
聽說信用社以房產抵押可以給自己貸五百塊,苗長波依然搖著頭,“才一年期的,到期後我拿啥來還?”回來一年多,施工隊補償的兩萬塊早就看病花光了,如今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能拿到補償,也是你唯一的希望了。”村長說著站起了身,“唉,你們出了那麽大的力,把他們城市建設得那麽漂亮。對你們的職業病,他們總不能不管不問吧?畢竟還都是共產黨的天下嘛!村裡出錢包車,明天我親自送你去。你再考慮一下吧。”說完他望望屋裡,“家裡還有糧嗎?”
“不多,只夠吃到年關的。”苗長波丟掉煙頭,用腳踩滅,“村長,求你個事。我死了後,村裡能幫我養這兩個娃不?”說著他扶牆吃力地站起。
村長沉吟了下,往上披了披大衣,“這事還真不好辦。你曉得又不是你一家。我看將來還是爭取送到縣福利院吧,隻要能走出這大山就好。我走啦,有啥事教小壯叫我一聲!”
利用上午最後一節自習課。顧老師煮好了飯。孩子們拿著各樣的碗盆排隊站著,顧老師從鍋裡給每人舀了杓米飯後又從臉盆裡打了些菜。最後一個孩子走開了,顧老師朝吃飯的學生們望望,“苗芸又自己帶飯了?”
苗芸獨自坐在教室裡,從解開兩隻扭扣的懷裡掏出礦泉水瓶,扭開瓶子蓋,用小手暖著瓶裡的糊糊,仰頭喝了兩口。見顧老師到了跟前,她忙站起,兩眼惶惶不安地望著他。
顧老師拿過瓶子,心疼地搖頭,“大冷天的,別吃壞了身體。來,老師給你熱熱。”
當年,學生們每月隻要交10元錢就可以在校吃午餐,可連這點錢苗家也交不起。“苗芸父親得了塵肺病,母親又跟人跑了。要不每月10塊的夥食費叫村裡補貼算了。孩子正在長身體,天天吃自家帶的糊糊當午餐,怎麽行?”顧老師來村委領工資時,對村長這麽說。
當晚,飯後的苗芸在昏暗燈光下趴在飯桌邊寫作業,一邊玩的苗壯不小心弄翻了姐姐的文具盒,裡面的幾支鉛筆頭掉在地上。苗芸照手打了他一下,“別亂動我的東西!”
“小壯,給我拿支鉛筆來。”裡屋傳來父親的喊聲。
苗壯撿起個鉛筆頭送進來後又轉身跑了出去, 苗長波舔了下鉛筆,吃力地在小本子上寫著什麽。“小芸,你過來一下。”等女兒進來後,他做了交代:“爸明天去縣裡體檢,不知道啥時能回來。你在家好好照顧弟弟。”
苗芸點下頭,“曉得。”
苗長波咳嗽過後喘口氣,把本子遞給她,“這是咱家這半年借錢的帳本,你收好了。這裡有20塊錢,帶你弟去學校吃午飯。”遞過錢後,他慈愛地摸著女兒的頭,“小芸,無論將來發生啥事,都要照顧好你弟,因為他是這世界上你唯一的親人了。還有不管爸怎樣了,你都不能哭!”
這是父親最後的遺言。次日在村長的陪伴下,苗長波上了正三輪摩托一路顛簸到了縣醫院,等再回來時卻是一個裝骨灰的匣子――因為路途的受涼,還沒等他走出醫院便撒手而去。
那年的除夕,顧老師認苗芸作了義女,半年後苗壯不幸走失,又過了半年多苗芸的母親又突然回來接走了她……
或許因為自己未能完成父親遺願照顧好弟弟,長大後苗芸一次沒回過老家;又也許是因為覺得深圳欠了父親的一條命,她也不願意跟丈夫在深圳一起生活。然而此時的梁子卻對大城市有了強烈的向往。夜晚的老屋門前,他吃力搬起石磨走了幾步路後放下,隨後又搬回原處,再搬開,如此反覆折騰。
給櫥窗上門板的江小霞奇怪地望望他:“喂,你翻來覆去瞎折瞎騰個啥?”
“憋得慌。”梁子放下石磨,扯下鐵絲上毛巾擦汗。“媽,聽說大城市裡女孩多,我想去出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