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的深大停車場上,坐在別克車駕駛室裡的郭仝仝回頭望望後座上的陳二光。
“我不招手,你別下車。”
“明白,老板!”
今天是周末的上課日,郭仝仝早早裡這裡等人。蕭霞來胡家菜館吃飯時捎來了馬哲亮他們討要獎金的話,這筆錢是郭仝仝當初承諾的,劉同學和王同學不認帳,讓當初力挽狂瀾的郭仝仝只能打落牙往自己肚裡吞。幸而經過了羅班長多次調和,周嬛同意以十萬塊了結那場球賽帶來的糾紛。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了停車場,周嬛提著愛馬仕手袋剛下車,轉頭見郭仝仝立在一邊,朝他笑笑,關上了車門。“你錢帶來了?”
“我帶什麽錢?”郭仝仝被她問的莫名其妙。
“咱們班長不是說你願意出十萬塊,以後咱們各走各道的嗎?”
“什麽?”郭仝仝匪夷所思地指著自己鼻子,“是我付你十萬?!”
“我最討厭出爾反爾言而不信的人!”周嬛立刻變了臉,“不服是吧,那好,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郭仝仝震驚地望著她揚長而去,“你奶奶的,我被耍了?!”他傻了半天才冒出這麽一句來。
梁子也有相同的感覺。中午提著從家裡帶來的飯剛來到學校,就聽有人大喊彬彬出事了!
教學樓後面,一群學生圍著一棵大樹仰面張望。趙老師朝上大喊著:“彬彬,聽老師的話,自己慢慢下來!”
樹冠上的彬彬向下望望,又朝最高的樹梢爬去。
梁子丟掉車子撥開人群進來,“怎麽回事兒趙老師?”
“是同學們發現的,上去半個小時了,也不曉得為了什麽。”
梁子抬頭向上張望。樹上的彬彬緊抱細樹枝身體隨樹枝晃動著。
“彬彬,你下來,叔叔帶你去找媽媽好不?”梁子朝樹上大叫。
彬彬向下看看,有些遲疑。吳校長扛著梯子過來,“李老師,你上去把他抱下來!”
梁子費力弄下了彬彬,借口帶他找媽媽把他直接送進了派出所。回到歐家他收拾行李下了樓。
“你要離開?”坐在堂屋門口的歐叔奇怪地問。
梁子嗯著點下頭,“能把你兒子的電話給我嗎,我想去深圳請他幫忙找份工。”
“你們吳校長同意你走了?”歐叔摸出手機看看。
梁子搖著頭,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見自茹進了門。
“你要去哪兒?”瞧見梁子背著包,她放好車子過來問。
“他要去深圳。”歐叔代梁子回答後撥通了手機,“喂老吳,你把李梁給辭了?”
“彬彬呢?”自茹左右望望,“你帶他一起走?”
梁子隻得講出把孩子送到派出所的事。自茹仿佛不認識地打量他,“你這麽做對得起你的情人?”
歐叔掛斷手機,錯愕地望著梁子,“彬彬是你私生子?”
“不,他是別人的婚生子。”梁子無奈地取下背袋,“他親生父母都不要他了,我又不是他家的保姆。”
“吳校長叫你趕緊回去上課呢。”歐叔抓過拐杖慢慢站起,“我去把孩子接回來。你們都不要了,我來養!”
“爸,你歇著。我倆去接。”說著自茹又坐上電動車,“還不上來?”
梁子楞了下,把背袋交給歐叔後坐上後座,“我沒拋棄誰的意思,你們別誤會。”
自茹啟動了車子,“感覺你越來越不可信了。”
梁子又從派出所領回了彬彬。
“彬彬,今晚跟爺爺一起睡好嗎?”自茹蹲在孩子面前問。 自茹讓彬彬稱自己為姐姐,又叫他把歐叔叫作爺爺,讓梁子感覺有點亂。“算啦,還是我帶吧,等放暑假時我再把他送走。”
“我先送你倆去學校。”自茹又跨上電動車,“其實對他他這種病,我爸比你有經驗。”
原來歐叔的第一任妻子不能生育,夫妻倆抱養了個兩歲的男孩,改名為歐自強。鄉下的男丁多很金貴,極少有人願意過繼給別人。歐自強兩歲多還不會說話,親生父母以為是個啞巴,才不得不把他送人。初為人父的歐叔帶他去看過很多醫院,幾乎都診斷為先天性智障。然而歐叔不願輕易放棄對孩子的責任,只要有空就帶著兒子玩耍給他講童話故事。到了三歲時自強終於會開口叫爸媽,五歲後基本恢復到正常兒童的智力。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生父因致人重傷罪被判了12年的徒刑,生母吳嫂生無著落從百裡之外的鄉下來找歐叔夫婦,歐叔留她做保姆。又一年後吳嫂懷上了自茹,由此鳩佔鵲巢搖身變作歐家的女主人。
晚上8點多,彬彬躺在床上睡著了。雖然已經到了四月底,山裡的氣溫依然有點涼,梁子為他蓋好被,出來敲開了隔壁的房門。
“你有事?”自茹立在門後問。
“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請進吧。”自茹閃身讓他進了屋,“你還愛著彬彬媽媽是嗎?隨便坐。”
梁子長歎一聲在床邊坐下,“不明白她為何要隱瞞她兒子的病情。他是我仇家的孫子,我像他這麽大時,曾經被他爺爺差點打死!”
“能明白你的感受,但不能接受你的做法。”自茹倒杯水遞給他,“他媽媽要是離了婚,你會娶她嗎?”
“難說。”梁子沉默了片刻,“光頭的事你爸好像也不生氣了,是不是叫你哥找人去做他了?”
“你以為我哥會害他的親生父親?”
原來那潘姓的光頭正是吳嫂的前夫,歐自強的生父。當年他因村長調戲自己媳婦,一怒之下持刀刺傷了村長。在監獄裡蹲十年出來後,他來到古墓鎮找到了已改嫁的吳嫂。兩人藕斷絲連舊情猶在,於是又私下走到了一起。若不是仗著坐過牢的歷史和自以為與吳嫂更名正言順的關系,老潘也不敢明目張膽來歐家帶走吳嫂。至於他為何鼓動吳嫂去賣身,是因為在鎮上開餐廳欠下一屁股債,不得已為之。
聽了自茹的話,梁子想起自己的身世,“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他擱下杯子站起,“你的婚期定下來了?”
“等我哥先辦了以後。”自茹又去開了房門,“我爸打算拿這棟樓給我做陪嫁。”
梁子點下頭來到門口,“你爸身邊是得有人照顧,他總算沒白養了你!”
“謝謝誇獎。回去睡吧,山裡的蚊子多,注意掖好蚊帳。”
深圳的蚊子其實也不少。被林曉趕到客廳躺沙發睡的歐自強整整喂了一夜的蚊子。清早起來望見他臉上被蚊咬的腫包,林曉不冷不熱地問:“現在明白誰樂觀誰悲觀了不?”
“樂觀的是我媽, 悲觀的是我爸。我媽想和他離婚了。”歐自強說著把鋪蓋抱進了臥室。盡管長大後,母親私下告訴他說自己是老潘的骨血,可畢竟從記事起他就把歐叔當做了親生父親,“我媽還是很愛她的前夫。”父母都是二婚的事他告訴過林曉,卻沒說自己是老潘的親生兒子。
“你告訴你媽,能不能等我倆辦過婚禮後再離?”
“我說過,她也同意了。”歐自強又自臥室裡出來,“先請示一下:葉鳳想要拉我出去見服裝廠的孫老板,幫她談筆業務沒啥問題吧?”
“一起談業務行,談戀愛死路一條!”林曉進了衛生間後砰地關上門。
林曉萬萬沒想到,上班進了財務室時就看到台上擺著一把新鮮荔枝。
“是我買的,剛下市的荔枝。”葉鳳扭著腰肢進來,“請你嘗個鮮,還不吃?”說著她自己摘下一顆剝了皮塞進嘴裡,“感覺在公司裡還是咱倆最能聊得來。噯,告訴你個秘密,那天表哥飛撲救美時,我當場就潮了噯!”
剛剝了個荔枝放進口中的林曉又差點吐了出來,“好惡心你!”
“小琴說她不介意我做她表嫂。”葉鳳歪頭盯著錯愕的林曉,“你為我擔心公司的軍規?不怕,我托人給他另找份工作就是。唉,愛火既已點燃,哪怕是座冰山我也要緊緊抱住他,和他一起欲火焚身——不,是浴火重生!”
“怎麽個浴火?”
葉鳳眯起雙眼露出凶光,“我若得不到他,別人也別想。我寧可他毀屍滅跡了!”
林曉撲閃著雙眼,驚得半天沒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