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九點後,整個古墓鎮幾乎只有街邊的路燈還亮著。在歐家三樓,備好課的梁子從書桌前站起身,推開後窗子遙望繁星點點的夜空。
這個書桌是自茹買的,不僅如此還為他買了春季的衣褲,甚至換洗的內衣。眼見得要到五月了,苗芸卻依然杳無信息。“難道她不想要兒子了?”梁子坐回床邊看著熟睡的彬彬正沉思,聽見輕輕敲門聲,起身過來開了房門。
“彬彬睡了?”門外的自茹伸頭朝裡望望。
“嗯,這麽晚了有事?”梁子問。
“我睡不著。出來咱倆一起說說話。”
梁子帶上門,和自茹一起趴著欄杆眺望月光下黑蒙蒙的大山。,
“你知道嗎,以前我一個人住整個三樓夜裡會感到害怕。”自茹往梁子身邊靠靠,“現在有你在,晚上卻又常感到孤獨,你說奇怪不?”
“我已經孤獨慣了。”梁子抬頭仰望夜空的星星,“你玲嫂為你介紹對象了?”
玲嫂是吳俊的媳婦,這事是聽歐叔說的。自茹輕歎一聲,“是我爸見的。那人在蘇州打工,我爸向他要了20萬的見面禮,他居然同意了。”
“比我強多了。”梁子既感到一陣輕松又不免有些失落,“我除了人,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彬彬不是你親生的?”自茹回過身子直望指他。
梁子搖頭苦笑,“咱哪有這個豔福。太晚了,回去睡吧。”
自茹對自己好,梁子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一是惦念著苗芸,二來也跨不過和自茹母親有過的心理障礙。一年級教室裡,陸小虎和孫彩雲吃著各自從家裡帶來的午飯,彬彬趴在課桌上臉向窗外轉著。梁子端個飯盒從門外進來,望望正在吃飯的兩個孩子,來到彬彬身邊。
“來,吃吧!”
彬彬望了眼面前的飯盒,“我要你喂我。”
“自己吃,這裡是學校,沒人喂你!”
彬彬賭氣地一把將飯盒推落地上,陸小虎和孫彩雲一起向後望著。
梁子怒瞪著彬彬攥起了兩隻拳頭,“給我撿起來!”
彬彬頭扭到一邊也不吭氣。
孫彩雲忙拿著掃把過來清掃地面,“真是太浪費了!”
“叛徒!”彬彬轉頭冷冷瞥了她眼。
孫彩雲撿起空飯盒,面帶委屈地望著梁子。梁子接過她手中的飯盒,“大家不要理他,我看他能撐多久!”
如果不是苗芸掛斷了自己的電話,此刻的梁子或許不會有那麽大怨氣。第一節課前,他撥打了苗芸的手機,這次電話打通了,卻又旋即被掛斷,再撥時已關了機。“難道她想把亞寶的孫子拋給了我?”本來對亞寶就心懷恨意的梁子難免會胡思亂想。
苗芸之所以馬上掛斷電話,是不想讓亞寶知道自己和梁子依然保持關系。她把彬彬送到梁子這裡後又回到了大灣鎮。“彬彬被我送到他姥姥家了。”打電話叫來亞寶後,她開門見山地說,“你們一定報警了吧?”
“報了,以為他被偷了呢。”亞寶說著撲上來,“誰知道會被你給……”
苗芸用力推開他,“你現在馬上去派出所銷案,不然甭想再進我家門!”
正在這時梁子打來了電話。等亞寶出去銷案後,苗芸重新開機回撥過去,梁子把手機留在教師辦公室裡,自己去上課沒人接聽,苗芸給他發條短信,大意是剛才不方便接聽電話,感謝他對彬彬的照顧,自己因為要照料生病的母親暫時走不開等。
給二年級四位同學上過體育課,回到辦公室的梁子把此條短信反覆看了多遍,“當你媽的面有啥不方便的?”他疑神疑鬼起來,“莫非你又有了男人?”驀然想起苗芸說自己是她永遠等不來的男人那句話,他內心失去了平衡。“我打算把你兒子送回沙灣他爺爺那裡,到時你去那裡接他吧!”他有了放棄教書返鄉的念頭。
“千萬別回家,會出大事的!”苗芸立刻給了答覆。梁子猶豫了,他又撥打電話,響了很久苗芸也不接聽。
一至三年級數學是趙老師帶的。“李老師,你侄子是不是有孤獨症?”預備鈴響起後,和梁子一起向教學樓走去的趙老師忽然問。
“怎麽會?”梁子大惑不解。
“我發現他聽課時目光癡呆,好像完全陷入自己的內心世界裡。我老表的孩子就是得了這個病……”
孤獨症又稱自閉症或孤獨性障礙,該症主要表現為三大類核心症狀:社會交往障礙、交流障礙、興趣狹窄和刻板重複的行為方式。病症表現為對某些物件或活動的特殊迷戀,與親人道別時表現的異常冷漠,不願主動與人交談溝通還有常會自顧自地說話,莫名其妙的尖叫、反應遲緩甚至可以幾天不說話等等。而這些症狀大都可以從彬彬身上找到。
放學後梁子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帶彬彬去看診所的吳醫生。趁著吳俊為孩子診斷,自茹把梁子拉到了一邊。“你和他媽究竟是什麽關系?”
“我以前的戀人,可這孩子不是我的。”梁子終於坦白了和彬彬母親的關系,“我敢肯定,一定是他爺爺看他有病而故意拋棄了他!”
“那你打算把他怎麽辦?”
“唉,他爺爺曾經咒我出門被車撞不得好死, 長大娶不到媳婦不得善終,你說我該拿他的孫子怎辦?”
“孩子是無辜的。”自茹說著見吳俊招手,拉過梁子,“表哥叫咱們呢。”
兩人來到跟前,吳俊特意比對了下彬彬和梁子,“恭喜你李老師,你收了個星星的孩子!”
苗芸拒絕接聽梁子的電話,是因為擔心一激動會暴露自己的計劃。雖然上次梁子臨時帶過自己兒子,可眼下與那次不同。其實她並不知道彬彬患病,因為這孩子本來就少言寡語,只是最近更沉默寡言了而已。她把彬彬送到梁子身邊,一是對他放心,二來也希望能夠培養出兩人間父子般的情感。梁子的不耐煩讓她感受到了危機,也深深刺痛她的心。
自己和梁子沒有生死不離的誓約,也沒說過等她離婚後白首偕老的話語。苗芸無法責怪梁子什麽。緣分無法自斷命運不能自控,她羨慕梁子的母親數十年後還能與初戀情人相聚,自己卻因病在身無法和愛人同枕。“愛是恆久的忍耐”,她記不清是誰說的這句話,如果上蒼能還她一個健康的軀體,她願意為愛忍耐下去,只要兩人都活著,再久也行。然而殘酷的現實正逼她一步步走向絕路,壓她向無底的深淵一點點沉淪……
苗芸的苦思被敲門的亞寶打斷了。“銷過案了?”開門她問。
“告訴他們是誤會了。”阿寶急不可耐地捏了她一把,“寶貝咱們快進屋。”
“今晚你就別回陪你家的老太婆了!”仿佛看到了亞氏祠堂裡那個懸空的油包摔落在地,苗芸心情陰鬱地關上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