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看這個是什麽意思?”
鄒禾指著那個正坐在病床上,有點崩潰有點歇斯底裡的年幼的自己,對身旁的雲菲怒道。
不管過了多久,這都是橫亙在她心裡的一道坎。每次想起,都能重新體會一遍那種被欺騙了的憤怒,和滿腔熱情打在空處的難堪和痛苦。
那時的她幾經掙扎,終於從昏迷中醒過來,但卻發現那個在她病中同她說話的男孩已經不見了。
那曾一度讓被他的話勸說的重新燃起希望的自己如同豆芽菜般乾扁下去,比之前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直到她托人四處調查的消息有了結果,在發現發生在那個男孩身上的事情之後,她才再次轉怨為同情,理解和憐惜。然後一直跟在男孩的身後,在他所不知道的時間和角落中追逐著他的身影。
“不,重點錯了。”雲菲毫不介意鄒禾不善的口氣,她擺了擺手,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故事是發生在這個時間的,至於我想讓你看的,是相同時間下的另一件事情。”
“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嗎?”鄒禾問道。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雲菲說完這句話後滿臉平靜的打了個響指,然後熟悉的空間變換再次發動,這次兩個人所站的位置變成了一座山頭。
鄒禾發現,這裡正是當時她所在的醫院的後山,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平淡無奇,而幼年版的雲菲正站在這片山地的正中間。帶著驚人的可怕煞氣,雙眼謹慎的四望,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關於當時你在病危時,我久久沒有來看你這件事,我知道你還記恨我。”雲菲輕聲說:“但那是有原因的,其實從你一受傷開始,我就跟在你身邊,包括姓沈的那個人陪著你的那段時間,我其實一直都在你病房的外面”雲菲指著腳下:“也就是這裡,但我之所以不出現,是因為不能出現。”
她的話音剛落,周圍就陡然起了劇變在幼年版雲菲周圍的樹木草叢先是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個個非人生物顯現了出來。
“這是……惡魔?”
看著這些不知該如何稱呼的畸形生物,鄒禾驚訝的出聲道。
“是。”雲菲不置可否。
她們說話時,樹木,草叢,石塊,門板後面還在不斷的冒出惡魔,很快就把幼年版雲菲圍的裡三層外三層,但還沒有停止,好像源源不斷似的。
“這,醫院後面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多惡魔?”鄒禾已經有些震驚了。
“本來是不可能有的。”雲菲點頭道:“但是小禾,我們混血種是不一樣。”
“我們?”鄒禾敏銳的捕捉到其中的某個關鍵詞。
“是啊,我們。”雲菲笑吟吟的轉向鄒禾:“小禾你和我一樣,也是混血種呢。”
“不可能!”鄒禾立馬否認:“如果我是,我不可能需要你提醒才能知道。”
“那是因為你忘了啊。”雲菲輕輕的歎息:“而且,你是伴生花啊,如果我不主動聯系你,你怎麽可能憑借自己認識到呢?”
“而我們所有混血種,都有一個很討厭的技能,是什麽你知道嗎?”雲菲皺了皺眉,繼續對著已經震驚的有些說不出話的鄒禾道。
“是……什麽?”鄒禾下意識問道,視線卻啊不由自主的轉向被惡魔包圍住的那個雲菲。
此時所有的惡魔都在向著幼年的雲菲逼近,速度很慢,透出一股小心翼翼的試探。但同時,他們那些像是眼睛的部位都放射出光芒,像是壓抑著某種渴望,但已經亟不可待,隨時都有可能像餓狼般撲上。
在這樣的場景下,雲菲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我們的血肉與力量,對所有種族來講,都是不可抗拒的饕餮盛宴。”
“所以,一旦我們的力量暴露在外,就會吸引所有的種族前來狩獵。普通人能受到的吸引很小,與之相反的是,越是擁有強大力量的人,能感受到的誘惑就越大。”
“像是我和小禾這樣的混血種,如果能夠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寢其皮、力量必然大漲。尤其對於那些到達了瓶頸的廢物,我們更是必不可少的大補品了。”
說完,雲菲的唇角微微勾起,笑容也因此帶上了一股嘲諷。
鄒禾望著對面已經一觸即發的場面,目光幾乎全部被吸引了過去,她覺得腳底有些發軟,頭腦眩暈。
所有惡魔的眼睛……都看著雲菲……
那樣的眼神……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很熟悉。
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場車禍,還有剛進入幻境時所看到的一切。
一樣的……完全一樣!
她望著被圍在惡魔中間的雲菲,思緒煩亂。
那時候的她,處境和自己是一樣的。
那麽她……是什麽樣的感覺?
荒謬嗎?恐懼嗎?毛骨……悚然嗎?
但她的表情……又完全不像,她很平靜,平靜到……似乎這樣的狀態才是常態。
她突然很想衝過去,拽住她好好問問,她是否有感受到和自己同樣的情緒?
強烈的衝動甚至讓她沒有心思細想雲菲話”饕餮盛宴”的意思。
就在她猶豫的功夫,那邊已經變成了一塊戰場。
數量龐大的惡魔終於按耐不住,狀若瘋狂的衝擊向雲菲,瞬間就將她瘦小的身軀掩埋不見。
但下一刻,堆積如小山般的惡魔便普通炸裂的石塊,從中間被崩向四面八方,然後重重摔落在各處。
在炸裂的中心,雲菲緩緩的挺直身軀。此時的她一頭褐發狂舞,衣襟裙擺無風自動。在她周圍的空間被扭曲模糊,而她的眸子變成了一種難言的黑藍,如同大海被潑墨後的顏色,帶著一種墮落的美感。在她瞳孔的深處,一個烏黑的“墜”字緩緩旋轉。
在這一刻,雲菲面目平平的臉也仿佛染上了一層魔性的光環,透出一股強烈的,仿若來自深淵的致命吸引力。
她面無表情的轉向那些被她擊飛的惡魔,然後身影猛的暴起,衝向正處於混亂中的惡魔聚集之地,如同一匹餓狼衝入了羊群。
這場戰鬥,其聲勢之浩大,場面之震撼,即使在現在的鄒禾看來也是極為驚人。很難想象當年的雲菲竟然就已經可以引導這樣一場戰鬥,並且在各個方面都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不,這或許不該稱之為戰鬥,而應該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因為那些惡魔似乎都受到了什麽無形之物的壓抑,不論掙扎還是反抗都變得緩慢而徒勞。
年幼的雲菲在其中如入無人之境,手起手落,眨眼間就收割了無數惡魔的性命。天空中噗噗墜下他們血肉模糊的軀體,濃鬱的血腥氣在被剖開的血肉間蔓延,地面上瞬間就變成了如同修羅場的地獄,場景和氣味見之聞之令人作嘔。
鄒禾越看越心驚,身體甚至微微的顫抖起來。
在整個屠殺的過程中,雲菲眼中的光芒一直沒有熄滅,甚至有越來越強烈的趨勢。在這種場面的襯托下,竟讓人產生了一種靈魂都要被吸進其中攪碎的錯覺。
“不要看我的眼睛。”雲菲突然將手輕附在鄒禾的眼上,而尤在震驚的後者並沒有反抗。
屠殺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內結束,幼年雲菲站在一地的殘肢斷臂之間,輕輕的擦拭著臉上的血跡和汗水,神情中可以看出有些疲憊,但身體仍然緊繃,處於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的狀態。
“是……精神鎮壓嗎?”鄒禾推開眼上的手,問道。
“是。”雲菲也沒想隱藏。
“為什麽?你們這樣打,醫院裡的人還沒有一點動靜?”鄒禾指著一扇窗口。從那裡,依稀可以看到幼年的自己怔怔的坐在病床上,目光透過半敞的窗口,就看著她們的方位。
但她對於這裡的狀況卻似乎一無所覺。
“因為這片地方不在現世裡,它已經被我剝離了,現在你所處的這片空間”
“是我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