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垣斷壁中,一個男孩仰面躺在地上,一個少年雙手撐住他兩側的地面,雙膝跪地,背脊挺得筆直,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將男孩牢牢鎖在了身下。他的背部頂著縱橫交錯的殘簷碎壁,遍體鱗傷,最多的是燒傷,還有刀傷,槍傷,最為嚴重的是兩支透體而過的長箭,染血的箭尖堪堪抵住男孩的胸口。
兩人四周是滔天的火海,殘簷斷壁裹挾著火勢在他們身周簌簌落下,灼熱的空氣蕩開水一般的漣漪,物件和屍體燃燒的刺鼻焦臭掩蓋了濃鬱的血腥氣,滾滾黑煙直衝而上,但兩人所處的狹小空間卻奇異的未曾受到一點影響。好似有一口透明倒扣的鍋抵擋了外界的侵擾,使這裡成為火海中唯一安全的所在。
少年的血幾乎匯成小溪淌到他身下男孩的身上,男孩隻受了些皮外傷,但他眼睛睜得極大,死死盯著那流到自己身上的血液,玫瑰色的眸子滿是驚懼,眼角無聲無息的淌下淚來。
少年靜靜的看了男孩一會,然後費力的移動右手覆住男孩的左手,柔聲道:“蘇蘇,這是我僅剩的魔力了,都給你,你一定能活著出去。”
男孩的淚水流得更凶了,看著少年的眼神流露出痛苦和懇求,但他還是感到有股熱流從少年的掌心流入了自己的身體,傷口不再如剛才疼痛,精疲力竭的身體也恢復了一點知覺,但那少年的額角卻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臉色一瞬比一瞬蒼白。
漸漸的,男孩接收到的熱流越來越少,終於停止時,少年慘白著臉色衝他笑了笑,然後緩緩的伏趴在了他的身上,奇異的,上方的殘簷碎壁離開了少年的支撐,但仍靜靜的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男孩顫抖起來,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無聲的悲傷中,少年緩緩抬手,試圖拭去他的淚水,即使是這般簡單的動作,他做起來也是萬分艱難,喘息如溺水之人,但那淚水仍就洶湧的流出,擦也擦不完似的。
少年艱難的微笑,聲音斷續的道:“別哭蘇蘇,我、我很好,死後就不會再有痛苦,會很快樂,我會在天上看著你,所以,不要難過,好好活下去,你是我最寶貝、的弟弟,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不好,聽話!”
男孩仍舊無聲的流淚,但眸光逐漸黯淡下來,顯出一種順從的悲傷。
少年有些滿意,眼眸微和,似已支持不住,他續道:“父親、母親和我都不在了,你要、堅強,我不在乎你未來、做什麽,取得什麽成就,甚至成為什麽樣的人。我隻要我的弟弟開心,未來、別害怕,多勇敢些,不要總哭,別讓別人欺負你,還有,記得……”
少年頓住,劇烈的喘息了很久,然後艱澀的笑著吐出唯一也是最後一句連貫的話:“哥哥一直深愛著你。”
說完這句,他合上眼,身體徹底癱軟了下來。
男孩劇烈的顫抖起來,喉中不斷發出嘶啞破碎的嗚咽。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被解除了某種禁錮,猛的彈了起來,飛速拔出了少年身體裡的箭矢,動作極輕緩的將他扣在懷裡,靜了一瞬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聲。把臉深深埋入懷中人的肩窩,瘦小身軀抖得讓人心驚,淚水瘋狂染濕少年的衣襟,水漬漫延,和原本的血跡混作一處,觸目驚心。而男孩的哭聲亦壓抑在少年的胸前,支離破碎又悲拗欲絕。
“哥哥!”
哭聲戛然而止,一道嘶啞至極的鼻音響起,男孩從少年肩窩中抬起頭,眼眶通紅,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面無表情,玫瑰色的眸子幽深寂滅如一潭死水,
他垂眸看向懷中少年,語氣溫柔,聲音卻幽寒: “哥哥,會變成這樣都是琉蘇的錯,是琉蘇太沒用,琉蘇已、以死謝罪。”
說罷,男孩將少年打橫抱起,緩緩站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頭頂浮空的殘簷碎壁也一點點升高,發出“咯吱咯吱”不堪擠壓的聲音,他不以為奇,轉身朝火海深處走去,走過的地方火焰和氣浪都被推向兩邊,形成一條安全的通道。
他每走一步,身體都增高一分,原本及肩的銀發也緩緩生長,大而圓的眼睛變得狹長,瞳孔的玫瑰色越來越淡,有些嬰兒肥的下巴變得尖削,眉心到鎖骨處有什麽圖案呼之欲出。
周圍的景色極速變化,似乎他的每一步都跨越了遙遠的距離,幾步後,他停在了一座宮殿的廢墟前,火海滔天,灼熱的氣浪幾乎將天頂掀翻,地上橫著近萬焦黑的屍體,密密麻麻讓人無從下腳,濃黑的煙混雜屍體燒焦的腥臭,還有濃鬱的讓人作嘔的血腥氣,宮殿仍在坍塌,空中不時墜下裹挾著風火的重物。
一個青年橫抱著一名少年站在火海中央,周圍的火焰和氣浪紛紛退去。
青年有一頭墜地的銀發,同色的豎瞳冷光瑩瑩,身形挺拔修長,膚如白瓷,面容如刀削斧鑿般深邃美麗,左眼下一顆淚痣,眉心有三根血色翎羽的圖案,眼角墜著血色的飛翼紋路,紋路沿著側臉向下蔓延,在右鎖骨上匯聚成一個怪異的字符,這人懷中的少年遍體鱗傷,雙目緊閉,頭顱後仰,鮮血淋漓,而他雙手輕柔的扣在少年的腰間和腿彎,十指上是血色的長甲。
月光投下的瞬間,青年背後猛然展開六支銀白羽翼,如孔雀開屏。乳白光輝傾灑在兩人身上,銀發如水流瀉,璀璨生華。羽翼泛著冷芒,遮天蔽日,根根翎羽猶若利刺般森寒。豎瞳盛滿月光,眸光幽深,寒意流轉。青年衣衫染血,破爛不堪,月光給裸露的肌膚渡上銀白冰冷的光輝,而血色紋路越發殷紅豔麗,血光流轉。
懷中少年眉目俊秀,線條凌厲了幾分。兩人身上的血跡紅光詭魅,頭頂星辰璀璨,周身火海呼嘯。青年直如披星戴月的神o,又如地獄的浴血修羅,森寒豔麗,美得驚心動魄。
青年望住某個方向,那裡不知什麽原因未被火海侵犯,他柔聲道:“琉沫,琉槿。”聲音磁性悅耳。
一個小女孩猶豫著從半人高的屍堆後面探出頭來,雙眼通紅,淚痕未乾,衣衫凌亂,臉蛋被熏的焦黃,灰色的長發松散的系著,橙色的眸子黯淡無光,卻在看到他時呆滯了一瞬,再看到他懷中鮮血淋漓的少年時慌亂的叫了一聲:“大哥!”聲音嘶啞。
灰發橙眸的小女孩急急的跑過來,身後拐出一個同樣灰發橙眸的小男孩,初時驚呆了一瞬,在看到少年時也慌張的跟了過來。
小女孩嘶啞叫道:“你是誰?你把大哥怎麽樣了?放開他!”
小男孩也急道:“不要、傷害大哥!”
青年瞳孔驟然一縮:“危險!”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單手一揮,一道形如匹練的銀白光芒甩了出去,小女孩頭頂百斤重的巨石遭受重擊,猛然被砸飛了出去,變成了天邊的一個黑點,他再輕輕招手,銀芒散開,方圓十裡的火焰登時熄滅,好似從未出現過,青年收回手,看向兩個小孩,冷靜道:“我是琉蘇,哥哥為了保護我,已經……不在了。”
兩個小孩徹底呆住了,小女孩喃喃道:“好厲害。”隨即難以置信的驚叫:“你是蘇蘇?”
小男孩也呆楞道:“三哥?”
青年道:“是我,別怕,我一定會把你們和哥哥平安帶出去的。”
他說著將懷中少年平放到了地上,雙膝跪在他身旁,單手隔空輕輕從他的發頂撫到腳,掌心流泄出一片璀璨如星辰的光點,隨著他的動作覆滿少年全身。千萬顆細小的塵埃和血粒從少年身上浮起,然後消失,光點爭先恐後的撲到少年身上,凝實成一件璀璨的星袍,讓他宛若沉睡的處子般安寧且纖塵不染。青年也同樣為自己處理了一下,換上了一件潔白的喪袍,這才又抱起了少年,不過他仍舊跪著,膝蓋的部位逸散出塵埃。
小女孩跑到青年身邊,焦急的朝少年伸出手:“讓我看看大哥。”卻在觸碰到的前一刻垂下手來。
青年道:“沒關系。”隨即揮手,一片雪白光點,兩個小孩也清潔乾淨,披上了同樣的喪袍。
小女孩探過少年的鼻息和心跳後難過的哭了起來,小男孩站在她身邊,垂著頭,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也有淚珠沿著面頰滾落。
青年盯著兩個小孩拐出的方向,輕聲道:“二姐在那裡嗎?”
兩個小孩的身體頓時一僵,小男孩嚎哭出聲,身體抖得如風中殘葉,小女孩更是蹲下身去,兩手掩面,淚水不斷從指縫間湧出,哭聲淒厲而破碎。
“姐姐,和大哥一樣,為了保護我和小沫,死、死了……”小男孩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答道。
小女孩聞言更是通身顫抖,捂住嘴乾嘔起來。
青年將少年遞給小男孩,然後站起身,朝那一人多高的屍堆走過去,沒有刻意,卻自然的顯出一種優雅尊貴,鋪天蓋地的羽翼撲菱菱的振著,落下幾根璀璨的銀羽,銀發流瀉如水。
小男孩呆呆的看著,漸漸止住了哭聲。
只見青年拐入屍堆後面,然後橫抱著一個人走了出來,那是個秀麗的少女,一頭褐色的長發,膚色白皙,面容恬靜,披著璀璨的星袍,猶若安睡。
看到這個少女,小女孩激動起來,青年俯身將她遞出,道:“看好二姐。”然後轉向兩人:“在這裡等我。”小女孩抱緊懷中的少女,哭聲微弱下去,直至沉默。
“三哥你要去哪裡?”小男孩怯怯的問。
青年溫柔的笑,摸了摸他的發頂:“去救和你們一樣的人。”柔軟的翎尖拂過他的臉,癢癢的。
“您不是蘇蘇。”小女孩突然抬起頭來,眸中極度的悲愴還未散去,但語氣卻篤定:“蘇蘇很善良,卻極度懦弱,他會驚慌失措或者痛哭流涕,但絕不會像您一樣冷靜。”
青年沉默,片刻後輕聲道:“我可以是琉蘇,也可以不是,但你記憶裡的那個人,他已經死了。”他頓了頓,寒眸蕩起一圈漣漪:“不過我仍是你們的三哥。”
小女孩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呆在這裡,不要亂跑,我很快就會回來。”
青年說完,六翼齊張,變成了天邊的一個黑點,降落在百裡外的滔天火海中。他一改剛才的柔和,銀眸幽寒如深潭,一抹紅光從中極快閃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低聲道:“斬草,要除根。”
雙頰綻開兩個小小的酒窩,本該因此而甜美的笑容卻無端的血腥起來。
……
“救命,魔鬼……”
一個彪形大漢縮在宮殿一角,宮殿即將傾覆,火海肆虐。重物不停歇的從頂處砸下,激起迸射的火團,然而這一切都不及眼前這個青年恐怖的萬分之一。
大漢退無可退,背脊緊貼滾燙的殿壁,發出烤肉般的滋滋聲。然而他不為所動,仍是一臉驚恐的看向對面。
一個姿容絕世的青年從火海深處緩步走來,步伐輕盈,儀態優雅,唇邊噙著一抹迷人的淺笑,雙頰兩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絕美的面容愈發顯得明豔美麗。然而他的六支長翼染滿鮮血,淅淅瀝瀝的滴落下來,衣衫上盡是血液碎肉。腳邊是一望無際沒有四肢的軀體,眼眶外吊著眼球,本該是鼻子的位置掛著一團爛肉。他們大張著口,喉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口腔內血肉模糊,耳中一些乳白色的肉蟲爬進爬出,身體在青年腳邊起伏蠕動,如同在拱衛王者。
大漢看到此景,直覺胃中翻湧,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青年聽到聲音,望了過來,神情似笑非笑,而被那視線掃到的大漢一瞬隻覺入墜冰窟,一種無言的恐懼立時攥緊了他的心髒。他從未見過那樣的眸子,寂滅如一潭死水,冰冷的毫無人的感情,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無足輕重。那樣的冷漠,那樣的殘忍,曾經殺人無數的他竟然寒毛乍立,渾身顫抖的不成樣子。
“最後一個了。”青年輕聲道。
“你。”青年朝大漢伸手,大漢驚恐的連連後縮,無奈早已退至牆角,青年五指的長甲暴漲,穿過火海,輕輕抵在了他的眉間,長甲血色流轉,波光瀲灩,美麗無比。
大漢不敢動了。
青年仍舊微笑:“說,誰派你們來的?”
大漢登時一驚:“什麽?”
“你說呢?”青年笑意加深,指尖微動,長甲延大漢眉心劃下一道淺淺血痕,細小血珠滲出。
大漢吞下一口口水,聲音顫抖的問:“你,是誰?”
“吾乃琉蘇。”
“不可能,琉蘇不是你這樣的――”
一股熱流順著長甲湧入細細的傷口中,大漢登時覺得自己腦中似有千萬隻蟻在噬咬,麻痛的恨不能立刻昏死過去,青年輕聲道:“是我在問你。”
大漢忍著劇痛一疊聲的道:“是,是,我知道了,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劇痛消弭。
大漢背後汗出如漿,他顫抖著聲音說道:“我,我隻是個小人物,知道的不……”
“撒謊!”青年輕聲道:“不過,如果你肯告訴我,我可以考慮讓你活著。”長甲微動,偏離眉心,大漢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狂喜,眼底卻閃過算計,忌憚,貪婪,同時身體隱隱前傾,調整成一種易於暴起的姿勢,他狂喜著開口:“其實,我是……”
“嘩。”
大漢臉上還凝結著狂喜的表情,兩邊身體卻越來越遠,接著砰然倒地,竟已被生生剖成了兩半,鮮血和內髒流了一地。
青年收回長甲,帶回一個拳頭大小的灰色氣團,他再一動念,周身射出數百道纖細的銀絲,每一根都準確的剖開了地上蠕動的軀體的眉心,拉出同樣的灰氣,他闔目感受了一瞬後睜開眼睛,數百灰氣便消散了。
“給予絕望,先給予希望?”青年看向大漢猶凝結著狂喜的臉:“死的太輕松了。”
大漢立刻被某種無名巨力壓成了一灘肉泥。
青年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地蠕動的軀體,火勢驟漲。
……
“媽媽,你醒醒……嗚嗚……你醒醒……”一個小女孩抱著一個腹部被長木刺穿的年輕女人,無助的坐在地上,哀哀的哭著。木質的門板被燒穿,火焰迅猛的蔓延進來,屋頂咯咯作響,大片的木板裹挾著火勢墜落下來其中一塊直直的砸向小女孩,她用身體蓋住母親,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意料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她詫異的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被籠罩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抬起頭,一個絕美的青年正垂眸看著她。目光交匯,男子溫柔的笑了一下,背後展開的銀羽鋪天蓋地,為她擋住了所有來自外界的傷害。灼灼火海中,羽翼下的陰影是如此清涼,小女孩呆呆的忘記了哭泣。
青年蹲下身,視線與小女孩齊平,柔聲道:“小妹妹,這裡很危險,你和媽媽隨哥哥一起離開這裡好不好?”
小女孩下意識的點頭:“好。”
青年聞言,俯下身,先接過了小女孩遞過來的年輕女人,單手輕柔的攬住她的腰際將人扣在胸前,面無異色,即使觸手一片冰冷。另一隻手輕托起小女孩,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
小女孩雙手攬住青年的頸看向他身後,原來不知何時火焰已盡數熄滅,隻有她曾經住過的小屋廢墟靜靜的堆在那裡,兩行熱淚再次滑了下來。青年六翼狂扇,騰空而起,小女孩驚呼一聲,再看時,入目只剩一片銀白。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吧。”半空中,青年忽然問道。
小女孩一楞,隨即仰頭,深藍色的夜空如上好的綢緞,無數璀璨的星辰鑲嵌其上,一望無際。北方有七顆最為明顯,忽明忽暗,光華閃爍,壯美而瑰麗。
“真的好美。”小女孩喃喃道。
“好了,看看這裡。”青年說道,小女孩隨即低頭,下一刻便失聲叫了出來,因為她發現母親正靜靜的懸浮在半空,而青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立在了身側,讓她的周身沒有任何支撐。
“別怕。”青年露出安撫的眼神:“你不會掉下去的,感受一下。”
發覺自己沒有下墜,小女孩也收斂了恐懼,闔目仔細感受了一下,有一層很細軟的東西輕柔的包裹著自己,傳遞著某種溫暖而不送抗拒的力量。好奇心佔了上風,她露出歡喜的神色。
青年笑了一下,道:“你們在這裡等我。”
說罷未等她的回答,便如一道流光墜向了下方的火海。
“你們?”小女孩怔愣,看向周圍,空氣中若隱若現有很多人型的輪廓。
……
灰發橙眸的小男孩看著那個如流星般墜落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呆楞了片刻後欣喜的喚道:“三哥!”
坐在遠處的小女孩聞聲,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也抱著褐發少女跑了過來,叫道:“蘇蘇,你回來了。”
青年點頭,右手平抬,劃過了一個半弧,空中密密麻麻的浮現出幾萬人。手臂垂下,那些人也跟著緩緩降落到地上,方一觸及到地面他們中醒著的都齊齊睡了過去。身體表面一層七彩流光的薄膜浮現漲大,裂成兩半,下面的變成幾萬銀藍色的巨型搖籃,將人托起,下面的化作同色的薄被,輕柔的覆在沉睡之人的身上。
灰發橙眸的兩個小孩被這神跡般的一幕驚呆了,因而沒有留意到青年手臂帶著身體在微微顫抖,額上滲出了冷汗。
然而他表情不變,又是一揮手,億萬璀璨光點傾灑而出,將所有人包裹。不論塵埃,血粒,木屑,還是別的穢物都消散乾淨,活著的人傷口更是飛快的愈合,不留疤痕。
做完這一切,青年走向兩個小孩,一間琉璃屋子拔地而起,將三人籠罩其中。屋子的一角浮現兩口無蓋的水晶棺材,表面是精致的浮雕。
青年先後抱起少年和少女,輕柔的將她們安放在其中。星光透過玻璃壁頂灑在其上,四壁的浮雕栩栩如生,流光溢彩,棺底猶如鋪上了一層細細的星光,璀璨華麗,和星辰般的衣袍融為一體。棺中的人靜若處子,安然沉睡,好似以星空為裘,周身鍍著月白的光輝,面容姣好,美輪美奐。
青年走到兩棺斜對的牆角,沿著牆面滑坐,六支羽翼貼著四壁展開,幾乎鋪滿整間屋。
他細密的喘著氣,看向猶在凝望兩棺的兩個小孩,良久,朝他們柔聲道:“小沫,小槿,過來我身邊。”
兩個小孩猶豫了一下,順從的走了過來。青年輕柔拭去他們眼角的淚水,將人一左一右攬在自己的肩頭。巨大的六翼回攏,將三人牢牢籠罩在它的陰影下,磁性悅耳的男聲在兩人耳邊低低響起:“睡吧,很晚了。”
小女孩輕微的掙動了一下,猶豫道:“蘇蘇,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
“噓。”青年聲音低了下去:“不要動,聽話。”
小女孩終於乖順下來,兩個小孩躺在哥哥的懷裡,頭頂和周圍的翎羽輕柔的環繞著他們,狹小的空間溫暖起來,一切星光都被阻擋在外,靜謐安寧的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他們忽的覺得很安全,好似一切痛苦和傷害都穿不透這些柔軟的羽翼。
黑暗中,青年的唇角淌下一道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