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禦塵跟在方雨則的後面進門,四處打量。
玄關的拖鞋擺放的有些凌亂,屋裡也不是很整齊,各種類別明顯不同的東西堆放在一起,用過的雜物隨意的扔在房間各處,屋裡還充斥著一種飯菜的味道,甚至隱隱有發霉的氣味夾雜在裡面。
方雨則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如你所見,自從爸爸死後,我們家就一直很亂套。”
“你媽媽在哪?”
“諾。”方雨則帶著沈禦塵走到一扇門前,推開門,示意後者走進去。
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張正對門口擺放的大床,在采光不太好的房間裡,一個胖胖的婦人正靜靜的躺在上面。
聽見推門的動靜,她將眼睛轉了過來。
沈禦塵對上那雙眼,饒是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也不由的暗暗吃驚。
方雨則的媽媽隻是微微的瞥了他們一眼,便像是什麽也沒有看到的轉過眼珠,瞳孔焦距在虛空中,好像能透過這些看進自己的世界,然後獨自沉浸在裡面。
那雙眼毫無情緒的起伏,就像外面的世界於她已經不存在。
“就是這個眼神,就是這個眼神,當初爸爸就是這麼死的。”方雨則嘴巴顫抖著,整張臉都在宣告著自己的恐懼。
沈禦塵沒有說話,而是走到那女人的床前,猛地一下掀開了被子。
被子下面是女人穿著睡衣的胖乎乎的身體,和常人看上去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又將手放到女人的額頭上,扒開她的眼皮和嘴巴,像個常規的醫生一樣的對她進行檢查。
在整個過程中,女人仍隻是同剛才一樣飄渺的看了他的方向一眼後便收回視線,似乎對已經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的事情毫無所覺。
“怎麼樣?”方雨則的情緒很激動,“你能治好她嗎?”
“很遺憾。”沈禦塵走回來,搖了搖頭,“我可以幫你驅魔,但我救不了她。”
方雨則愣住了:“為什麼,你不是驅魔師嗎?”
“你媽媽的大腦,已經被那東西給吃掉了。”他用手指著自己的腦袋,“你為什麼不早點叫人來幫你呢?”
“媽媽的病我也是昨天才剛發現……”方雨則像失去了魂魄的人偶,整個人突然就空洞起來。
“再說。”沈禦塵的表情一格一格的冷下去,“凡是被食人魔寄宿的人本來就是救不回來的。”
好像有一盆冰水將方雨則從頭澆到了腳,他很形象的打了個哆嗦,回了魂,“那你之前是在騙我嗎?”
“那你……要殺了我媽媽嗎?”話到最後,他的語氣陡然拔高,調子也變了,像是金屬刮過玻璃的聲音混合著少年人青澀的嗓音從他的喉嚨中發出來。
聽著這聲音的人不由的感覺到內心深處所有的陰暗,醜陋,肮髒,齷齪都浮現在水面,負面的情緒隨著那聲音翻湧,強製的塞滿了人整個腦袋。
而沈禦塵的耳中此時卻正在響著一首曲調甜美的情歌,他的一隻手從進門起便一直揣在兜裡,在方雨則剛才的話才吐出第一個音節時就按下了便攜機上音樂的播放鍵。
他讀著唇語,看著方雨則猙獰扭曲著的人臉,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終於出來了?”
你才是真正的食人魔,是食人魔的本體!
和食人魔的接觸多了,便能很輕易的從它的眼神中判斷出來,隻有越強大的食人魔,它的眼神裡才會帶有這麼強烈的負面情緒,好像把所有的黑暗,嗜血和殘忍都融進那一雙眸子裡,
它僅僅是直視著你,便能蠱惑你,像魔鬼在耳邊的低語。 更何況是它那被用作武器的聲音,即使是強大如驅魔師,也很難有不受一點影響的。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方雨則”摩擦著上下嘴唇,聲音難聽的足以刮刺人類的耳膜,然而它不知道的是,眼前的人其實什麽也聽不到。
“從我們剛見面的時候起。”沈禦塵借著讀唇語的能力,回答。
是的,從一開始對方雨則身體健康的懷疑,到對他做出的解釋的懷疑,還有後來他說出有關爸爸的事情的懷疑,以及到了現在,對他說話的神態和語氣的懷疑。沈禦塵從始至終就沒有相信過他!
隻不過是現在終於確信了。
“不知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在說到爸爸和媽媽時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神態。”沈禦塵搖搖頭,“食人魔,你不適合隱藏情緒,你所有的想法都寫在你那雙眼裡,就算是有真正的方雨則幫你掩護,也沒有用。”
聽到“爸爸”,那假的方雨則猛然露出恐懼之色,然後又切換成憤恨,最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而陰測測的笑起來。但沈禦塵一提到“媽媽”,他臉上竟又突然的變得發自內心的明媚,露出孩子似的真誠的喜愛。
沈禦塵就這麼看著對方的臉上像在放映幻燈片似的,完全不同又風格迥異的人格疾速的切換著。一時間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時又像帶著最深的怨念從陰曹地府中爬出來……
這就是食人魔,在不斷的吞噬中,還融合了無數人的記憶,也替他們承載了無數的愛和恨,然後迷失了自己,變成了單純的情緒的集合體,這些情緒當然不都是黑暗的,但絕大部分絕對不怎麽美好。
它們當然不能算是人類,充其量是個被植入了人類記憶的惡魔。
但方雨則的情況又似乎有些古怪。
他好像並沒有被吞噬殆盡,而是和那惡魔交替著出現。沈禦塵敢斷定,昨天和自己說話的,還有在今天被自己激怒之前和自己交流的,應該一直都是方雨則本人,而非惡魔。
而且看方雨則的神情,似乎並不知道自己身體裡惡魔的存在。
這是怎麽回事?
“方雨則沒有幫我掩護。 ”那食人魔的表情一開始很迷茫,然後是痛苦,接下來變成怨恨,最後它篤定的說了出來,“我就是方雨則。”
“除了方雨則,我沒有吃過別人。”那惡魔想了一下後表情變得猙獰:“你想死嗎,人類?”
沈禦塵看著它沒有說話。
果然,那惡魔還有下文,它指著床上的女人,明明是威脅的口氣裡卻能聽出一絲懇求,“媽媽的大腦還在我這,我沒有吃,我把它給你,你能幫我救活媽媽嗎?要是你能我就放你走。”
“我本來就是叫你來救她的。”
沈禦塵心裡感到驚奇,吃人乃是食人魔的本能,它怎麽可能一直留著那女人的大腦。而且,如果他說自己隻吞噬過方雨則的話是真的,那方雨則的父親的死又該做何解釋呢?
沈禦塵搖頭,“很遺憾,我不能。”他話鋒一轉,“但我一定會走,而且是殺了你之後再走。”
說罷,他陡然暴退,拉開了和食人魔之間的距離。拔劍,切換成三尾狐狸的形態,幽藍的狐火瞬出,將周身防衛的滴水不漏,這些動作一氣呵成,他如臨大敵的盯著那食人魔。
如果他的感覺沒有錯,這惡魔應該便是食人魔中的頂級――A級了。A級的惡魔他從來沒有驅除過,因為這本該是七級甚至是八級驅魔師的任務。
但既然讓他逮住了,就絕然沒有放過它的道理。
別說是它A級,哪怕是SSS級,他也絕對要殺了它!
全世界的惡魔都該死!
沈禦塵的眸光暗暗的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