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豐都城非常安靜,沒有雞鳴聲,也沒有叫賣聲。
昨晚,陸文好說歹說,才把海生留在聯璧珠裡,獨自回到了地府。耽誤的世間有點久,天已經快亮了,除了阿吉和良隆,其余三人都有公差在身,大家約好三日之後晚上再見,便急急地各自散了。
陸文累得夠嗆,坐在豐都招待所一樓大堂的桌旁,頂著兩隻黑眼圈,哈欠連連不斷。
范三月雖然扎著圍裙和頭巾,卻沒在乾活,坐在櫃台裡隔一會兒撥一下算盤珠,嗒的一聲,點一下頭。
門外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樂呵呵地響起來:
“發財發財!范老板,陸大人,早上好啊!”
陸文見是謝必安來了,連忙站起迎接:“謝大人早!”
謝必安哈哈一笑,大馬金刀地坐了,敲敲桌子道:“范老板,吃飯吃飯!清粥小菜肉包子都端上來!”
范三月仄仄地瞥他一眼,懶洋洋告了個罪道:“真是抱歉了,今天身子不爽利,沒有做飯。廚下有昨日剩下的飯菜,俱是乾淨的,如果謝大人與陸大人不嫌棄,今天請自便吧。”
“身子不爽利?”謝必安狐疑地看看困倦的范三月,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銳利的目光掃過陸文的黑眼圈,似笑非笑問道:“陸大人看起來也是有些精神不振哪?”
陸文被盯得一個激靈,跳起來便往後廚跑:“我去看看有什麽飯菜,拾掇出來一起吃。”
謝七腦子都在想些什麽啊!有病吧!
前廳之中頓時只剩下謝必安與范三月二人。
范三月以手支頤,輕笑道:“謝七爺好大的派頭,連住在這的客人都使喚得。”
謝必安方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卻並不在意,反而話裡有話道:“陸大人常住此處,便說招待所是他半個家也並無不妥,一盡地主之誼也是應該的。”
范三月哪裡聽不出他在暗諷二人,頓時柳眉倒豎,氣急道:“三月愚鈍,卻不知常住這裡的客人就算是我半個家人了,如此算來,三月倒也不算是孤苦無依,還要多多感謝謝七爺才是!”
說完,她便紅著眼圈疾疾奔上三樓,回了自己房間,又把門用力一摔,發出咣當一聲。
陸文端著飯菜出來,正好聽到這聲巨響,不由同情地看看謝必安。
“謝大人惹三月姐了?”他惋惜搖頭,“今天她脾氣暴躁得很,我都不敢先說話。”
謝必安抬頭看看樓上,唉了一聲,端起碗來吃飯。
……
陸文今日當值天子六殿,六殿由卞城王畢掌管,專司大叫喚大地獄及枉死城。
六殿本體在海底,因此卞城王在陸文上任時送的禮物是海魂珠,隨身攜帶此珠便可自由出入海底。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這份禮物似乎只是一把辦公室鑰匙……
陸文敲柱而入,進殿禮拜道:“下官陸文,見過畢大人,下官今日當值六殿,聽候差遣。”
只聽殿上卞城王呵呵笑道:“陸大人快請起,畢某等候多時。”
陸文起身抬頭打量周圍,只見這六殿比起其他分殿,又是一番不同。
大殿嵌著一圈蚌殼,每隻殼中含一顆夜明珍珠,發出熒熒光芒;天子寶座由一整塊玉化硨磲雕琢而成,其後擺著兩大扇極品豔紅珊瑚,浸潤在一層水幕之中,時而有魚群穿梭,一派悠然氣象。
卞城王喚陸文坐在身側,向小吏吩咐道:“去請陽間來的大人們過來。
” 陽間來訪?陸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
卞城王見陸文全然不知,便解釋道:“前段時間蔣大人從陽間回來,召集我們開了一次十殿會議,提到陽間人現如今對因果報應已全然不在意,滿眼金錢肉欲。假以時日,等他們這一茬人壽終之時,地獄恐怕要迎來一次人口爆發。”
“於是,蔣大人從陽間各地說話比較有分量的人中,擇取了二十人,請他們到地府一敘,順便參觀一下地獄,回去也好對陽間的大趨勢起到一些扼製作用。”卞城王道。
此次接待,由六殿執行,其余殿積極配合,而陸文則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文一想到要帶團去地獄,本能地有些排斥,推辭道:“下官初到地府,地獄還從來沒去過,怕是難當此重任……”
從前讀研的時候,他曾經幫導師接待過一個來實驗室參觀的科研團。本來以為白天帶大家參觀、講解一下就可以,沒想到卻成了衣食住行一條龍服務,還必須面面俱到,說錯一句話都不行。
那一個星期下來,陸文整整瘦了十斤。
這種事情不要猶豫,能推則推。
“噯,話不能這樣說。”卞城王笑眯眯:“陸大人來地府時日尚短,才與陽間人更有共同語言嘛。順便巡視一下地獄,也算是熟悉業務了,一舉兩得,陸大人切莫推辭。”
陸文還待開口推脫,小吏卻高叫一聲:“陽間使者到!”
頓時,殿內氣氛肅穆起來,卞城王也收起和藹的表情端身正坐,虯眉豎立,眼如銅鈴地看向下方。
只見呼啦啦一群人跟在小吏後面魚貫而入,神色頗為惶恐,在下面站了一排。
“此處乃豐都天子殿,我乃六殿閻君卞城王畢。下面各位陽間人,請一一報上名來。”卞城王向下瞥了一眼,發話道。
陸文坐在一旁,看到下面這二十人有穿西裝打領帶的,有穿套裙高跟鞋的,還有老人穿了身改良唐裝握著一對保健球的,眼淚兒都快下來了——真的親切啊!
老鄉啊。
下面眾人互相看看,商量了一會兒便推選出一人來,正是那位唐裝老人,只見他神色不卑不亢,淡然向前兩步,氣度儼然,只是,手中飛快轉著的保健球卻出賣了他的緊張。
“這位閻君在上。”唐裝老人說,“在下姓陳名昭,魯省泉城人,今年七十有五。不知閻君何故召集我等,還請閻君教誨。”
卞城王見多識廣,一看便明白這是大家權衡商議之下,選了個歲數最大的出來頂鍋,心中頓生鄙夷。
看破不說破,卞城王淡淡點頭,又轉向其余十九人,隨意點了一個。
“下一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