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緩緩駛入渝江市城區,和碩州這樣的地級市比起來,渝江的繁華程度要遜色一籌。
超過十層的建築屈指可數,整個城市排布的大多是五到七層的民宅。在眾多樓宇間,醒目的城市地標建築彩球塔巋然屹立於紅星廣場正中,沈清玄還清楚的記得,小時候,姐姐沈清玉天天帶著他在紅星廣場的噴泉池邊,仰望著彩球塔頂端勻速旋轉的彩球,炫目的景觀也為沈清玄的童年增添濃濃的一抹多彩色調。
現在回頭想想,沈清玄真希望時光倒流,再次重溫那真稚無邪的姐弟情深。
“渝江客運站到了,請各位乘客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乘務員的一聲到站提醒,在空氣中散布成一道電流,頃刻間鑽進沈清玄的耳洞,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跟著前排的乘客緩慢走下車。
沈清玄眸子裡的故鄉三個月前後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在這萬物複蘇的節氣裡,路旁花壇中多了些生機盎然的綠。他沿著熟悉的街道,身前挎著褪了顏色的布藝背包,宛如一個城市過客,一步一步找尋著記憶中的家。
沒人來接,每次回家亦是如此。
當他雙手觸摸到樓道外邊斑駁的鐵門時,他才突然醒悟過來,媽媽病了,當長輩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心裡惦念的隻有孩子,而像從小就把沈清玄捧在掌心百般疼愛的媽媽,此時最想念的就是漂泊在外的兒子。
他緊走幾步,邁上連階梯數都牢記於心的水泥台階,閃念間站在三樓樓梯口,順手掏出了家裡的鑰匙,打開了外面的門。
身材漸漸走形的沈清玉,正在廚房裡忙東忙西的準備餐食,見沈清玄正低頭找著自己的拖鞋,她馬上摘掉圍裙一臉不悅的迎了上來。
“你還知道回來呀。”
“姐,媽呢,她怎樣了。”
“住院了,明天要做手術。”
聽到這個敏感度與驚悚度對等的字眼兒,沈清玄大氣沒喘勻,便急聲問道:“做手術?姐,三個月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要做手術,媽到底得了什麽病,你在電話裡怎麽不說清楚。”
“呀,這回急了,我就是看你有沒有心,放心吧,沒事,就是眼睛患了白內障,媽年紀不大,醫生建議咱們手術治療,效果能好點兒。今天上午我把住院押金交了,五千塊,將近兩個月的工資沒了。”
沈清玉末尾特意強調了錢的事,本來在沈清玄的意料之中,卻不成想,姐姐定力弱爆,幾句話就和錢掛上了關系。
沈清玄偶爾摸了一下背包,打算將這筆錢現在就拍在姐姐面前,而且她花五千,沈清玄準備還她一萬,看看她到底做何反應。但轉念想想,又隨即打消了念頭,他想看看做為女兒的沈清玉能不能實心實意掏出這筆住院費。
“姐,別總提錢的事了,媽媽生病,兒女花這筆錢是天經地義的。”
“喲,天經地義,那你怎不花呢,沒錢是吧,以後我也天天拿沒錢當借口。”
沈清玄有些後悔,平白無故的引出來一個敏.感話題,姐姐肯定不會放過這個由頭,順杆向上爬,口若懸河的扮演小媽的角色。
“姐,那爸媽生你養你一回,你花點兒錢還覺得委屈了。”
“我花點兒錢,媽小時候就疼你一個人,管過我嗎?我就是這兩年離婚了,沒地方去,才搬回來的,要不然,你以為我會回來住嗎?媽瞅我不順眼,成天和我吵。”
“那你就不能讓讓,好歹也三十多了。
” “少來教訓我,我掙點兒錢容易嗎?你們誰幫過我?你在碩州打工,是不是每個月還得衝家裡張嘴,別看他們倆沒說,都瞞不過我。老弟,你醒醒吧,幹什麽不好,非要去賣房子,就是咱們家樓下小吃部的服務員一個月都三四千,還有,隔壁小區的保安,當個保安隊長也有三千多的工資,哪個工作不比你賣房子強。”
沈清玉早就把弟弟的大學學歷看的一文不值,隨口說出了幾樣和沈清玄從業類別完全不相符的職業。沈清玄氣血上湧、胸口堵塞,“唰”的一下,將身上的背包撇在門口的鞋櫃邊緣,掏出銀行卡氣凶凶的摔在鞋櫃上。
“姐,你花了五千是不,老弟給你一萬,先帶我去醫院看看媽,一會兒沒事了,馬上陪你去取。”
沈清玉長這麽大,頭一次看到自己的弟弟牛氣衝天的擺起了闊綽姿態,她定神瞅了一眼銀行卡,猶疑了一陣,然後語氣轉向平和。
“走吧,老弟,去看看媽,我做了飯,等我幾分鍾。”
雖然沈清玉在聽到還錢的回應後卻支字不提錢,但她的心裡還真就把弟弟的話當成了一言九鼎。掩飾著內心的喜悅,沈清玉將打包好的飯菜放進手拎袋兒,扯著沈清玄的胳膊奔醫院而去。
住院部樓下是一家商品齊全的超市,路過超市時,沈清玉莫名其妙的鑽了進去。
“姐,你幹啥,媽在幾樓?咱們快點兒呀。”
“老弟,媽就在三樓的病房,別著急,我買幾瓶水,渴了。”
“老板,這小瓶的礦泉水多少錢一瓶?”
“美女,一塊五!”
“給我拿四瓶。”
對話間,沈清玉從挎包裡拽出一張五十的,遞給超市老板。
當她接過找回的零錢時,表情瞬間冷峻下來,揚起頭怒聲道:“老板,四瓶水多少錢?”
超市老板愣頭愣腦的回應道:“美女,四瓶水八塊呀。”
“八塊?你剛才說一塊五一瓶,這麽快就漲價了。”
老板低頭看了看沈清玉手裡拎著的礦泉水,頓時恍然大悟,拉開收銀機的匣子,拽出兩塊錢,遞給了她。
“不好意思, 美女,是我記錯了,我以為你拿的是中瓶的水,這兩塊錢給你。”
沈清玉蹭的一下將錢抽到自己手裡,撇了撇老板。
“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嗎,兩塊錢都想騙。”
“啥,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兩塊錢都想騙。”
超市老板被沈清玉的這句話嚴重刺激了自尊,抓起六塊零錢順手甩在地上。
“這水我不賣了,你給我放這兒。”
沈清玉哪裡受過這樣的精神侮辱,將手拎袋兒在半空中滑出一道犀利的曲線,啪啪幾聲扔到了貨架旁邊的地上。
“你把錢給我撿起來,撿起來。”
沈清玉拉高了嗓門兒,尤其是最後面的三個字,重音尤甚。
“你把水給我撿起來,撿起來。”
老板伸出手臂怒火熊熊的指著地上被甩的七零八落的礦泉水,幾乎原封不動的照搬了沈清玉的話。
看來這兩個人的脾氣秉性有的一拚,要是把他們兩個安排到一家,估計樓上樓下每天都得享受著五級以上的余震。
見勢不妙的沈清玄,為了平息兩個人的戰火,直接將身體擋在了姐姐的前面,同時把地上的錢和水都撿了起來。
“老板,對不起了,我姐今天在氣頭上。姐,我們走吧,幾點了,媽都餓了。”
沈清玄的調節收效甚好,姐姐攥著六塊零錢跟著沈清玄的步子,跨出了超市的門,就在後腳跟剛要邁出門檻時,她回頭惡狠狠的瞪了老板一眼。
五大三粗的超市老板抽搐著一臉橫肉,厲聲道:“瞅啥,不服就找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