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本就指揮不動南邊這些軍隊,正要殺雞儆猴,一定要辦我。老爹到處使錢也沒人敢接這活,沒看那段時間我天天出去抽煙,這點頭髮都快掉光了!”
其實他本來也沒多少頭髮,不過的確有段日子他一早就跑煙館,直到半夜才回來,人也瘦了不少,想來就是因為此事。
說到這他的眼角居然濕了,用袖子擦了兩把接著說:“後來實在是沒辦法,天天等死,遺囑都寫好郵回津門家裡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東瀛人找上門來,說能幫我解決此事,而且一分錢都不要,還能給我錢!”
“不要錢要什麽?總不會看上你了吧,那人是藤本麽?”我來了興趣。
“對,就是山崎社的藤本毅。兄弟別說笑了,我這灘爛肉怕是一文不值,他們只要一幅畫。”
“什麽畫?國寶?”
“這幅畫聽說了不得,從大明永樂年間就在皇宮裡藏著,專人保管。也不知怎麽就讓東瀛人知道了,聽說他們天皇很感興趣,下了大決心一定要弄到手。為這畫他們前後折騰了近十年,花費無數人力財力也沒弄到。”
我忍不住插問道:“他們用十年都得不到,找你有什麽用?”
他嘿嘿一笑,洋洋得意地說:“賢弟啊,你可別小瞧了老哥,我家除了認識黎元洪外,還有個親叔在宮裡頭那!”
“你親叔是王爺貝勒?”
“那倒不是,是下面的......還沒明白?嗨,就是,就是伺候皇上的人。”他臉一下子紅了。
原來是個太監,怪不得支支吾吾的不肯明說。我一笑道:“伺候皇上太后,總有些體面。”
他煙癮犯了,打了個哈欠強打精神繼續講:“大清雖然沒了,皇城可還在,我叔也留在裡面。那幫斷子絕孫的在琉璃廠都有店面,把宮裡的上千年傳下來的好玩意兒弄過去賣。別看他們一個個根兒都沒有,發得什麽似的,一年弄十多萬大洋玩一樣。就我叔笨,乾一輩子了還精窮。”
“東瀛人開始想派人進宮盜畫,可紫禁城戒備森嚴一直也插不進人去。他們當然不甘心,又找到在琉璃廠開店的大太監,開高價收這幅畫,結果好幾年也沒到手。”
“東瀛人也不知從哪知道我叔服侍過光緒爺,可他在宮裡聯系不上,順藤摸瓜找到了我,讓我找我叔弄圖。”
“到底是一幅什麽畫啊,對東瀛人很重要麽?”我問道。
“藤本告訴我叫汗王得勝圖,”孫奎額頭滿是汗水,不停打著哈欠,好像不抽兩口就得死這,可他竟沒回房取煙,仍氣喘籲籲地說:“畫成吉思汗凱旋歸來的吧,也不知為什麽,這幅畫一直被嚴密保護著,是禁宮中最大的秘密。”
“東瀛人查閱無數資料,基本確定滿人進關後畫就一直藏在建福宮中,可建福宮堆積了無數珍寶,面積又大,琉璃廠的幾個大太監找了許久也沒找到。藤本告訴我,無論我用什麽方法只要把得勝圖找到,他們不禁會救我,還能給我一大筆錢,包我後半輩吃穿不愁。”(建福宮於1923年6月27日毀於太監放火。)
“我一聽有救了,馬上回京和我叔見了一面。他開始不同意,說小皇帝還在,不能做對不起祖宗的事情,而且他也沒聽說過這幅畫。”
“那時辦我的命令都下來了,我急瘋了,拿刀子出來要自殺。他平時也算疼我,不忍見我就這麽死嘍,勉強答應幫我問問。可他職位不怎高,問了兩天也沒個結果。
後來藤本派人送來十幾根小黃魚,有錢就好辦事了,他拿著金條找到執事大太監,那公公東瀛人也找過,當時就說不知道,可見了錢眼兒就開了。” “他怎麽說的?”
孫奎掏出鼻煙狠命嗅了兩下,打個噴嚏繼續說道:“那老東西說慈禧老太后臨走前也知大清氣數已盡,把宮裡寶貝盡數賜給近支親王貝勒。別的寶貝都是一箱一箱地往出給,這幅畫卻是單獨賞給載瀅貝勒的,所以他有印象。”
聽到載瀅二字我心中一震,因為他正是恭王府以前的主人,也是天雨的生父,難道這幅畫最後竟落在王府中?
孫奎再也堅持不住了,有氣無力地說:“賢弟,哥哥回房去抽兩口,不行了。”說完拖著胖大的身軀向外走去。我急於知道圖的事,也跟他進了套房。
他進屋就趕緊躺在床上,拿起煙管拚命吸著,幾分鍾後才長出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對我一笑:“舒服多了,沒這玩意兒我可怎活,還貴,你說要是不摟錢我拿什麽買它。飯能斷,這東西丟不得。”
我勸道:“也適當控制下吧,這不是什麽好東西。”
“抽這個的都知道這理兒,你看誰放下了?都是一直抽到棺材裡。咱繼續說,說到哪了?”
“老太后把圖賞給了載瀅貝勒。”
“對對,抽一口啥都忘了。當時太后有話兒,這圖是宮中至寶,順治爺留下遺訓,愛新覺羅子孫當以命捍之,萬不可為外族得去。貝勒爺哭著接了過去。太后又告訴幾個在場的太監宮女,此事若透露半個字出去,定要滿門抄斬。”
“那大太監說太后在日他自不敢透露一字,可現在太后早已作古,大清也完了,他還怕什麽?說不定哪天皇上都得被攆出去,只有錢才是真的。”
“我當時著急救命,連夜把消息告訴了東瀛人,把藤本他們樂壞了,當時就賞我一千大洋。我回津門等了幾天,上面傳來消息,我的事查無實據,沒事了,東瀛人辦事還是講究的。”
“後來那幅畫找到了麽?真在恭王府?”
“得信兒後,東瀛人馬上開始活動。在國內找了個大古董商叫什麽山中定次郎,讓他出面去買府裡的東西。這個山中頭些年就和少親王溥偉打過交道,花了三十多萬大洋買走了不少寶貝,浦偉一天天想著複辟,正缺錢,聽說山中又要買東西,就把他請到府上,好吃好喝伺候著,王府各種古玩玉器隨他挑選。”
“這東洋老鬼子帶著倆小鬼子在王府翻了好幾天,還真就把得勝圖給找著了,就藏在載瀅牌位底下。少親王不知這圖珍貴,連同其他東西一股腦賣了,聽說才賣幾萬塊。”
“這幅畫究竟有什麽了不得,東瀛人如此上心?是藏寶圖麽?”我知東瀛鬼子極精明,絕不會乾虧本的買賣,猜測道。
“我沒見過,不知怎回事。只知道東瀛人拿到畫後為解讀其中奧秘,先後秘密找過蒙古高僧,德國漢學家,還有一些貝勒貝子,可誰都破不了。”
“按說這事到這也就算拉倒了。誰知東瀛人竟還不死心,把主意打到了袁大總統身上。他不是要做中華帝國大皇帝麽,全國都反對,沒辦法只能在列強中尋求支持。歐美列強沒人理他,東瀛人這時候就插了進來。當時和大總統談的公使叫日置益,把破解得勝圖秘密作為一個附加條款加到了密約中。”
“原來袁世凱在和東瀛人合作的事是真的?”我驚訝地問。
他作了個噓的手勢,讓我小點聲,自己的聲音也低了下去:“袁大腦袋完全不知道什麽得勝圖,也沒當回事,一口應了下來。他派人去問陳寶琛(溥儀帝師),這老頭雖不是什麽好東西,也算博古通今,竟然知道一點,原來這圖一直有守圖人,圖中秘密只有守圖人知道。”
“守圖人?就是守著這幅圖的人麽?”我越聽越起勁。
“對,就是看著圖的人。陳寶琛說這圖進宮以來就跟著一個守圖人,代代相傳,最後一任守圖人隨圖進了恭王府,是誰他也不知道,隻知是東魯人,姓王。”
“後來山中定次郎以買古董為由又去了一次王府, 上下找了一遍也沒發現這個人。一打聽才知他早回東魯養老去了。東瀛人現在在東魯勢力很大,又有袁大頭支持,很快就把這人找到了。好像叫王什麽山,六十多歲的一個老頭子。他嘴很硬,說啥不肯開口,被打得七葷八素,倆腿都折了也不說。鬼子把他兒子兒媳孫子都抓來要當面殺頭,這才全說了。”
聽到這裡我隱約明白東瀛人為什麽要來找我合作,恭王府的老頭,姓王,東魯人,不是我師父王海山還有誰?找我肯定也是為得勝圖的事。於是問道:“你說那老頭是不是叫王海山?藤本還和你說什麽了?”
“我哪記得住叫啥,就剛才和你說這些話,也背了好幾天才勉強記住。讓我喝個酒,找個娘們還行。”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他所說的多是親身經歷,怎麽還要記住?難道這些都是編出來的?
“是不是藤本毅要你和我說這些的?”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是他,”孫奎沒見過我這種眼神,有點發怵,“這小子中國通,從小在京城長大,山崎社在華業務主要由他負責。”他已連說了一個多小時,雖有大煙支撐也累得夠嗆,高挺的肚皮急促起伏著。
“王老爺子都說了些什麽?”他雖然累了,但我並不打算讓他休息,我要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得兄弟對這事上心,那哥哥就多說幾句。他交代這圖是元朝無名氏所作,畫的是成吉思汗滅西夏,凱旋而歸的場景。”他又把煙槍點燃猛吸了一大口,馬上劇烈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