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聽說過誰有這麽大的面子,也從來沒見過那樣盛大的宴會,在接到請柬的時候,海軍軍團長喬德·羅伊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上面的署名,在反覆驗證了請柬的可靠性之後,雖然仍然搞不懂為什麽大法師閣下要邀請自己這樣沒落的家族,但他還是抱著忐忑的心情去了。
但是和大多數窘迫的貴族不同,喬德·羅伊沒有選擇租借足夠華麗的禮服,而是披上了軍服。盡管一定會招來許多異樣的眼光,或許還有嘲諷,嗤笑,他仍然堅持穿上那身在帝國軍方的製式服裝裡已經消失的海軍軍服,這是父輩傳下來的,也是自己最大的夢想,怎麽能因為旁人的不屑而丟棄!
好在這些都沒有發生,在站在大陸頂端的那位法師那裡,還沒有幾個人敢放肆,只是偶爾有些異樣的視線轉過來,有同情,有不屑,但這些都沒什麽,羅伊已經習慣了面對類似的場面。
幾十年都這麽過來了,還在乎這一會兒?
和普通宴會不一樣的不只是邀請的客人,必備的酒品也不相同了,雖然產自波爾蒂酒莊的紅酒以及其他一些各具特色的酒類也有備有,但是不管哪種都不是宴會的主流,代替了延續百年的紅酒成為餐桌寵兒的是另一種從沒有在貴族必備的酒單裡出現過的飲品。
能被大法師看重的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輩,不管是酒還是人,那種顏色鮮亮氣味芬芳的飲品確實很不錯,口感和底蘊和紅酒相比還有些差距,但確實很不錯。羅伊很喜歡杯中那股清新的果香,為此一向遵從騎士手冊的他破例多喝了幾杯,直到面上泛起醉酒前特有的紅暈才依依不舍的放下酒杯。
貪杯可以,可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
如果說帶著絲絲甜意的果酒給他留下了淺淺印象的話,那麽接下來的那個孩子,確切的說是一位年輕的法師,那場宴會的真正主人公所給予的就是難以抹去的烙痕了,羅伊覺得,就算再過幾個年頭,那副影子都會一點不差的刻在自己的腦海裡。
很少有人在這個年紀就跨過了學徒的那道坎兒,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法師,天分自是不用多說,而大法師弟子的光環讓他的分量又重了不少,宴會上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那個孩子的身上,不管是燈光還是目光,那個時候,那個孩子耀眼的就像天空中的太陽。
然而這些,都不是羅伊記住他的原因。
很多動物都不是很喜歡太陽的光芒,羅伊覺得自己就像隻躲在地洞裡的鼴鼠,如果接近的話恐怕會被陽光灼傷,所以在人群簇擁向那個身影的時候,他卻穿著那身父輩傳下,現在看來已經有些不合時宜的軍裝,單手握住高腳酒杯,略有些蹣跚的朝著相反的方向走過去,坐在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燈光,確實有些晃眼了。
即便在偏僻的角落,仍然有稀稀拉拉的淡黃燈光透過人群的縫隙照過來,貼在軍裝上,把上面的斑駁展現的淋漓盡致。周圍本來是有幾個人的,但是在見了羅伊身上老舊的衣物後,那幾位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離開,好像這裡有什麽讓他們心情不好的東西。他們的表情模糊不清,沉默著離開,像是上了發條的人偶。
羅伊想找出些詞兒來反駁那些令人不舒服的視線,可他張開了嘴巴,卻陡然發現,自己連反駁的理由都沒有,於是剛張開的嘴巴又合在一起,隻留下一個“呵”的細訥音節,根本沒人留意這聲音,蚊子嗡嗡一般的音節轉瞬間就被鼎沸的人聲衝散,毫無痕跡的消失。
他垂下了頭顱,正好瞥見衣服上的光斑,
那裡有道痕跡,只要再用力一點就可以撕開。羅伊突然覺得燈光很討厭,他朝角落裡挪了挪,把身體完全隱沒在黑暗裡,讓旁人再也看不見,他想蜷縮起身體,可最終沒有,而是倔強的挺直了脊梁,端正的坐在位子上。羅伊已經習慣了,就這樣坐在這裡,等到晚宴結束吧,他冷眼看著大廳的人潮,看著人來人往,卻絕不參與進去,只是幾尺的距離,卻遙遠的像雲朵和塵埃。
如果不是那個孩子,羅伊估計真的得像自己想的那樣沉默到宴會結束。
“嗨,兄弟,這裡有人嗎,唉?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啊。”一個人影挨著他坐下,然後順手拿起只剩半瓶的果酒,可能是渴了,也不倒進杯子裡,直接就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口。
很沒風范,羅伊下了結論,不過真正自恃身份的貴族也不會到這兒來,怕是哪個小貴族吧,轉過頭,羅伊才繃緊的臉就僵住了。
“你...你...”
“噓--”那人飛快的把食指豎在嘴唇邊,示意羅伊不要發聲,“別說話,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的。”
這時候那人才意識到自己拿了羅伊喝了一半的酒瓶,他尷尬的一笑:“不好意思喝了你的酒,你也喜歡喝這個?”不等回答他就繼續說道:“嗨, 我就說這麽好的酒肯定得有人喜歡,經了我的手哪會出現差的東西,喜歡就多喝點。”
這個人正是我們的領主閣下,那個時候他剛剛才抽空逃出擁擠的人群,竄到不起眼的角落裡。而羅伊也在短暫的震驚後恢復了鎮定,渾身不自在的他他只是托著酒杯,淡淡的說:“我買不起的。”
一位貴族,一位生活在挪亞的貴族,是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的,挪亞有挪亞的驕傲,如果出現了上述情況,那麽不是口不擇言,就是在開玩笑。
而羅伊則屬於酒後吐真言,作為海軍唯一的將領,一削再削的軍費往往也落不到他手裡,單靠微薄的薪資,撐起一個家族已經不容易,哪有多余的錢買奢侈品。說完的羅伊轉過頭等著旁邊人自己離開,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樣的離開。
得到這個答案,那個太陽一樣的人愣了一下,他甚至以為羅伊在開玩笑,直到看清楚了那身軍服之後才把臉上的笑意斂去,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並沒有離開,而是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你平時有空嗎?”
閑置了幾百年的海軍哪會有什麽事情做,所以羅伊毫不遲疑的承認了,卻得到了個更奇怪的問題。
“既然有時間,那為什麽不找些適合自己的工作?”
工作?在一個內陸國,裝了滿腦子造船和海戰的人能找到什麽適合自己的工作?抓魚嗎?所以羅伊乾巴巴的笑了笑:“那你需要一個只會做不切實際幻想卻沒有什麽大用處的雇員嗎?”
墨菲沒有回答,反而很有興趣的問道:“那你能說說你有什麽幻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