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我對身邊的人和事,看似在乎,實則相當冷漠。屬於置身戰場之中,遊離殺伐之外。直接的表現就是,忘性大。對生活和工作漫不經心,程靜說我疑似老年癡呆。
我仔細想過原因,發現其實是心裡的一股優越感在作祟。初中語文課學到一句話,叫做“學而優則仕”,自己那會兒成績名列前茅,就打心裡堅信,以後自己是要當官老爺的。是為大格局而生的,可以心系天下蒼生,不必留意柴米油鹽。後來又讀到“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就躊躇滿志,感覺自己隻待“雄飛高舉”。結果大學畢業,發現不包工作,得自謀出路。雖然多年以後隻是個工程設計人員,但還是像孔乙己那樣,骨子裡帶著酸腐。跟很多同學一樣,有書呆子傾向。
酒喝多了,早上六點就醒來。泡茶坐在陽台上,昨晚的愧疚已經蕩然無存。看來忘性大,也不全是壞事。
程靜揉著惺忪的眼睛,問我:昨晚幾點回來的?
我知道,這既是關心,也是審問。
我吹了幾下漂浮的茶葉:兩點吧,建設局那幾個業主太能喝了,轉了三次場。
程靜還是那句話:“少喝點吧,身體要緊。”
她第一次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四年前。夏末秋初的一個傍晚,在飯桌上,通過同學介紹,我們相識。跟很多蓉城女孩一樣,她皮膚好,不誇張地說,膚若凝脂。至於性格什麽的,說實話,對男同胞來說,剛開始根本不在考慮范圍。
“婚”這個字有點意思,由“女”和“昏”組成,似乎說明女人發昏才結婚。程靜那會兒,估計身上也有股書呆子氣,覺得我沒那麽市儈,一周後,我們開始戀愛。標志就是,某天下午她打電話問我去哪兒,我說去喝酒,她說少喝點吧,身體要緊。我喜滋滋地答應著,結果,那晚我興奮過度,醉的一塌糊塗。
後來一切都順理成章,跟絕大多數年輕人一樣,在父母的支持下,買房買車,結婚生子。如今,兒子已經三歲,有時候父母帶,有時候我們帶。
七點半,開車上班。蓉城的道路,似乎總是在改建當中,每個紅綠燈都排的老長,平均十分鍾才能通過。早已習慣了上下班擁堵,經常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著路人發呆。
路旁無論地鐵還是公交站,年輕人如蜂攢蠅集,這正是蟻族。看了才知道“草民”這個詞是多麽貼切。草,密集而廉價。
他們眼中焦急又似乎滿懷期望,他們在期望什麽?也許是美好的明天吧。而我呢,心裡還有什麽期望嗎?我不知道。
自己也好,這些年輕人也罷,日複一日地上班,活脫脫像耕牛。牛的鼻中隔,薄而布滿神經,隻要牽住並刺激牛的鼻中隔,牛就會痛到乖乖聽話,從被穿鼻子的那天起,便不再自由。而主人一手牽著鼻繩,一手揮著鞭子,牛前後都是痛。不得不辛勤耕作,隻為那點口糧。年複一年,直到無力耕作,便被主人或殺或賣。有時候我在想,其實牛大可不必如此,因為我們知道,它需要的,僅僅是那口青草,之所以被人奴役,是因為它不懂這個簡單淺顯的道理。
我們生活的像一頭牛,雖然比牛懂很多道理,卻依然被人奴役。為了微薄的工資,頑固地賤賣著自己的時間、生命和精力,比牛又高明在哪兒呢?而我們需要的那口”青草“,又在哪裡?
“你個瓜娃子,愣在那兒爪子,等交警嗦!”一輛豪車從後面繞過來,
見我綠燈起步遲了幾秒,司機對我罵了一句。 那些說蓉城“生活悠閑,節奏慢”的人,肯定是沒見過這些司機。
隨著手機辦公軟件“打卡成功”的聲音,我邁步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泡上茶。
幾分鍾後,老板健步走進公司,匆匆進了他辦公室。老板原來也是建設局的,我畢業那年,四川面臨災後重建,建設項目大量湧現。他順應潮流,把握機會,果斷從體制內退出,開了這家工程設計公司。憑借混跡體制多年所掌握的人脈資源,短短七年時間,員工已經過百。省廳領導評價他是蓉城工程設計行業的一匹黑馬!
公司剛成立那會兒,六個員工,老板很多事親力親為,讓我們別叫他老板,叫哥。如今在私下場合,我們這六個人也叫他哥。但我們都清楚,隻是稱呼而已。上下級關系,不可逾越,該客氣還得客氣,沒人會天真地真拿自己當弟弟。
“董哥,月底幫我跟辦公室說說吧,蓉城交通太堵,我每天六點起床,還是老遲到,唉!”手底下一個小兄弟,他女朋友在東門上班,為了將就女朋友,兩人把房子租在東門。每天穿城來西門上班,一遇到堵車就遲到。
“行吧,你今天也別打上班卡了,我跟辦公室說,你今天去現場了。”我挺理解這些年輕人。
“謝了董哥。唉,也不知道哪個孫子發明的移動辦公軟件,手機打卡,太他媽坑人了。說什麽科技讓人進步,方便群眾生活。扯淡,這些軟件開發者,根本就是老板們的劊子手,讓我們這些上班族無處遁逃,不得喘息。”
老板這幾年發展壯大後,感到管人難,覺得不能再以人管人,得靠制度管理。於是開始參加管理學培訓,回來依葫蘆畫瓢,加強公司制度管理,覺得效果不錯。每個人手機都下載安裝辦公軟件,在軟件平台上逐漸完善各種制度,考勤制度、財務制度、審批制度、人事制度等等,還要寫工作日報。雖然員工們心懷怨望,但公司井然有序。
“喂,我親愛的董主任,你娃在忙啥子呢?又在哪裡調戲良家婦女哇?”電話那頭張揚陰陽怪氣地戲謔我。
“爬哦,你以為我像你嗦,白天晚上都那麽勤勞。”我隨口還擊。
他是我高中同學,這小子家裡搞施工,大學讀了一年,為了“捍衛愛情”,打架鬥毆,退學回家了。如今,已然成了能頂半邊天的張總。愛好健身和美女,出入各種風月場所。在健身房做兼職教練,一輛保時捷和一身腱子肉,很是招蜂引蝶。我叫他張教頭,八十個美女學員的教頭。如果說管小迪的路子是“靈與肉的碰撞”的話,那張揚就直接是“肉與肉的摩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