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大官人打來電話，讓我們立即到建設局匯報方案。今天區領導過問了設計進展情況，李局長答不上來，讓區領導不太滿意。

　　不敢耽擱，立馬叫上還在睡覺的設計人員，帶上電腦和成果，匆匆往建設局趕。中間十分鍾的車程，大官人打了三次電話，看來他正在和李局長一起等我們，催的這麽急，李局長肯定被區領導罵的不輕，這趟匯報多半就是挨罵。

　　不出所料，剛進門，李局長就責備我們來的太慢了。打開方案，他不太看得懂，就說你們這麽多天了，你們也沒個動靜，不知道在搞什麽。

　　這是怪我們溝通不力了。有個設計人員臉漲得通紅，局促不安，站在一旁幾次想開口辯解，都被我瞪了回去。

　　這種情況，得讓領導罵痛快，把心裡那股窩火發泄出來就行了。如果頂一句嘴，領導必然下不來台，那樣將被罵的更慘。服務行業，得讓客戶滿意，包括挨罵。

　　罵的差不多了，李局長喝口茶，頤指氣使地準備將區領導對這個方案的幾點要求，轉達給我們。我示意小夥子們拿紙筆做記錄。但他們好像被罵傻了，沒有回過神來，眼神空洞而哀傷。

　　按照區領導要求，我們現在的方案將作很大調整，而且三天以後重新提交成果。

　　走出李局辦公室，大家在下樓梯的時候，腳似乎有些無力。可以理解，連夜趕出來的方案，說調就得調，後面三天，又要重新調一遍。三天，時間肯定是不夠的，隻能盡力了。

　　我讓大家一起先去吃個午飯，結果都說不用了，得馬上回去調方案。我見幾個人確實沒有吃飯的心思，就把他們送了回去。

　　有時候確實挺心疼這些年輕人。手下有個設計人員，曾經跟我說，整天面對電腦，讓他深惡痛絕，但離開電腦，又覺得心裡不踏實。本以為熟練這行就好了，應該可以輕松點，結果發現，會的越多，就越累。有時候也想改行，但發現自己除了設計，啥都不會，離開這行，自己什麽都不是。而且家庭負擔那麽重，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上有老、下有小，根本不敢為自己考慮。壓力實在太大，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一下。

　　他以前一直覺得愛情牛逼，以為遇到真愛，可以無敵。結果發現，愛情是被媒體誇張渲染了。所謂愛情，其實就是個圈套。如今所有電影電視，都鼓吹愛情，年輕人也天真，一門心思就鑽了進去。沒想過自己到底需要什麽，或者發展自己的志趣。結果被“愛情”套牢，後半輩子被結婚生子、買房買車所佔據，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為了養家糊口，乾著不喜歡的工作，壓抑自己內心的聲音，淪為掙錢和延續香火的機器。

　　有點擔心建設局會在老板那兒打我們小報告，下午打電話給大官人:“哥，怎回事?李局為什麽發那麽大脾氣?”

　　大官人歎口氣:“沒啥，你也知道，體制內的人，讓上級不滿意，就等於天塌下來了。李局不爽了，沒地方撒氣，就把你們當成了出氣筒。上級壓下級，一級罵一級。罵完也就算了。”

　　我說:“那行吧，我們盡量三天內，修改完成。”

　　大官人有點著急:“不是盡量，是必須。”

　　我突然感覺一陣胸悶。

　　大官人接著說:“你也知道，領導發話了，不管合不合理，都得照辦。多安排人手吧，安排好，今天李局的話確實重了點，也難為你們了。晚上請你吃飯，給你壓驚。”

　　我本來想推辭，

畢竟，還得修改成果。　　但大官人說:“晚飯不行的話，那就宵夜吧，晚上九點，海鮮大排檔。別推辭哦。你不請我這個業主吃飯，現在業主反過來請你，我想你老板也會支持你的。”

　　晚上八點半，安排完幾個人加班後，按定位來到西三環的一家海鮮大排檔。

　　進去一看，除了大官人，居然還有兩個女的，正是小茹和文麗。

　　感覺像來赴鴻門宴。

　　文麗問我:“董總，你手機上，一天等於幾個小時?”

　　我不知道她什麽意思，疑惑地看著她。

　　她繼續說:“七天前，你說第二天給我回電話，我一直沒等到。難道你手機上的時間，一天大於我們七天?”

　　我確實忘了，或者說不願意回她電話。乾笑幾聲，心裡埋怨大官人:就那麽聽小茹的話麽?把這姑奶奶招來幹嘛！

　　想著仍在加班的小夥子，想起上午被李局罵，想著三天內還要交成果，這頓酒，我喝的心猿意馬。

　　張教頭看出我興致不高，估計怕我一不小心，拆穿他公務員身份。就不再勸酒，讓我送文麗回去。

　　出租車上，文麗挽著我，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而我，隻是望著窗外。

　　收音機裡響起趙雷的《CD》: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溫柔

　　余路還要走多久，你攥著我的手

　　讓我感到為難的，是掙扎的自由……

　　下車後，文麗說:“董樂，陪我走走，好嗎?”

　　我有些猶豫。

　　她又說:“送我到樓下，不遠，幾分鍾就到了。想跟你說幾句真心話。放心，聽完以後，我們以後可以不再聯系。”

　　她又挽著我，朝她家走去。

　　她問我:“你覺得，我是壞女人嗎?”

　　我心說:反正不是什麽好女人。但是沒有說出來，隻是靜靜聽著。

　　她說:“壞女人就壞女人吧，我不能說是小茹把我帶壞的。也許我骨子裡，就有股不安分，又或者，是環境改變了我。”

　　月色朦朧，難道，月光下，她要變詩人?

　　她繼續說:“我老公在一家中字頭施工單位，整天外面招呼應酬，花天酒地，很少回家。剛開始，我心想等賺點錢，我們就改行。做點小生意，兩個人必須要在一起，不能兩地分居。可是五年過去了，他在外面也玩野了，說什麽事業為重，不肯回來。我提出離婚，他又不同意。我是女人，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女人，他這是讓我守活寡！”

　　又是一個“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怨婦。在施工單位，很普遍。很多施工單位的兄弟，常年在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發現自己老婆跟人跑了。

　　我遞給她紙巾，她擦擦眼淚，接著說:“我的婚姻有名無實，但是，你不要以為我是隨便的女人，我不會同時跟幾個男人好。”

　　這算什麽?表忠心?還是說我阻擋了她尋找的腳步?

　　無論是哪種意思，都該跟她說明白了:“咱們以後，還是別來往了。”

　　本來還想說一句“祝你幸福”，但說不出來，我他媽憑什麽祝人家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