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頭找到錢總，錢總知道是余總安排我們來的，同意按我們提的要求，適當修改招標條件，保證我們中標。

　　但條件是，他要按合同價抽成百分之十五，而且中標公示一結束，馬上就要給他兌現。

　　我和張教頭有點蒙了，回來跟吳天一說，他拍案而起:“那個錢總憑什麽抽成百分之十五！”

　　我和張教頭也覺得，錢總那兒不過是個代理機構而已，行業規矩，通常沒有領導打招呼，代理最多也就抽百分之十。現在找了領導，打了招呼，他反而抽百分之十五，太他媽不識抬舉了。

　　我們借資質需要百分之二十五，這樣下來，直接百分之四十設計費沒了。太黑了。

　　而且錢總還要立馬兌現，我們還沒看到錢呢，這不操蛋麽?什麽意思?不買余總的帳?

　　招標投標，代理機構設置的條件很重要，而代理機構怎麽設置招標條件，就要看業主的意思了，這是心照不宣的實事。有背公平，但哪裡又真的有公平?

　　能當業主很牛逼，而代理機構更牛逼，沒點背景，混不了代理這行。比如這個項目的代理機構錢總，酒後跟張教頭保證:“你放心，雖然區裡地方關系複雜，但除了余總和兩個局長，其他的什麽書記、常委，老子統統不買帳。”

　　他這話有點大，但可以反映兩個問題，一是他長期代理投資公司和兩大局的項目，所以余總和兩位局長，是他的衣食父母;二是他有背景，不怕書記、常委。

　　細一揣摩，錢總那兒，應該有三個意思，但可能都代表了余總的意思，一是余總應該會分這百分之十五，二是哪家單位出價高，就讓誰中標;三是所有設計公司都沒有找上層領導，隻找到余總這兒，所以他才敢這麽做。

　　商量再三，也征求了余總的意見，最後不得已，暫且同意那個錢總的意見。

　　確實是“暫且同意”，因為，吳天和張教頭都在側面打聽，看有沒有人能降的住錢總。

　　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吳天就打聽到，他有個朋友，是錢總的老領導。這位老領導保證，隻要我們中標，他就去錢總那兒說情，務必把抽成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內。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為了擺脫恐懼，滿足欲望，費盡心思，勾心鬥角。這段時間，心真有點累了。

　　打電話給程靜，說晚上我們在家做頓飯吧，家裡快一個月沒開火，鍋都生鏽了。

　　程靜溫柔地答應，說她下班去買菜。

　　等我下班到家，兒子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餐桌上已經擺上藿香鯽魚和麻婆豆腐，色香味俱佳。

　　心中一股溫馨升起，工作的煩躁和厭倦也忘了大半。從背後摟著正在炒菜的程靜，她回頭親了我一下，讓我趕緊洗手，把碗筷擺好，準備吃飯。

　　我以前一度很害怕兩口子自己在家吃晚飯，說明沒什麽應酬，沒什麽事業發展。長此以往，會陷入雞毛蒜皮，甚至會落得貧賤夫妻百事哀。但是現在，我看到了一點希望，覺得未來不是夢，偶爾在家吃晚飯，是一種很好的休息。

　　吃完飯，程靜洗碗去了，我抱著兒子看動畫片。

　　電話響起，一看是大官人，我疑惑這個時候他打電話幹嘛?

　　接通後，他語氣有點急促:“董樂，我現在在一家茶樓，發個定位給你，趕緊到這個茶樓2號包間。

　　我問他什麽情況。

　　他繼續說:我在外面聊美女，好像被老婆發現了，

剛打電話查崗。我說在這家茶樓跟你說事情，你趕緊過來。　　我無奈笑笑，跟程靜說出去一趟，就下樓了。

　　沒多遠，開車十分鍾就到了。到2號包間，大官人說:“我想了一下，應該是昨晚酒喝多了，聊天軟件忘記卸載，免打擾模式又忘關了。天殺的，半夜十二點來了條消息，我老婆應該是看到了。等下她來，就說今晚我們吃完飯，一直在這兒說園區的事情。”

　　緊接著，他老婆真進來了。我叫了聲嫂子，請她坐。

　　說實話，不能完全怪大官人花心。他老婆雖然才三十五六，但皮膚粗糙，身材走樣，不會打扮，渾身冒土氣，看起來像四十幾歲。

　　但大官人似乎很怕老婆，唯唯諾諾，全不見平日的科長威風。他老婆看我們確實在說事情，就說要回去哄女兒睡覺了， 白了我們幾眼，起身離開。

　　大官人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苦笑搖頭:“兄弟，見笑了。你有點奇怪我為什麽怕她，對不對?”

　　我不置可否看著他，他繼續說:“實不相瞞，我混到今天規建科科長，靠的是她老爸。雖然她老爸隻是鄉鎮鎮長，但在區裡，黑白兩道都挺吃得開。當初是不同意把女兒嫁給我的，但我們最後還是結婚了。他沒辦法，安排我進建設局，再運作，讓我當上科長。所以，我對她們一家，應該是感激和畏懼吧。一直都活的挺憋屈的，看我表面風光，其實在她一家人面前，大氣不敢出一口。最近幾年，實在覺得壓抑，就開始玩社交軟件，人生嘛，還是要對得起自己。短短幾十年，開心最重要。我跟所有交往的女人，都表明自己已婚，願意繼續就繼續，不願意拉到。大家激情可以，就是不能破壞家庭，這是前提，也是底線。沒了這個家庭，我將一無所有，科長也好，前途也罷，灰飛煙滅。有時候我深深感到混體制太可憐，官大一級壓死人，能走多遠，基本看背景。以我的背景，最多混到副局長。所以我真心跟你和張揚交朋友，天有不測風雲，如果我哪天在體制內混不下去了，希望你們還能給我一條路走。”

　　還是我認識的管科長嗎?在施工、監理和設計面前威風八面，竟跟我們一樣，掙扎在欲望和恐懼之中。依人者危，臣人者辱。我想跟他說，就算哪天不在體制內混了，出來面對的，是更大的體制，想鳥兒一樣，隻是換個大點的籠子而已，體制恢恢，疏而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