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局的一個項目,施工進場以後,發現當地對方案有意見,要求調整。
大官人跟我說,派個設計人員一起去現場看看,李局長要求的,必須給李局長面子。
這哪是給面子的事情,作為設計方,後期服務,責無旁貸。
打電話給主設人員,他讓我找彭浩,因為他一個月前辭職了。
劉輝這公司,感覺搖搖欲墜。
我懶得讓彭浩安排人員了,再安排個人,新接手項目,也對情況不熟悉。
還是我自己去。
來到村上,現在的村委會都挺霸氣,修的像小別墅。
村支書社會氣息很濃,這倒不奇怪,如今有很多村,都是當地賺到錢的人,想過過官癮,想辦法當上村支書。
村支書聲如洪鍾:“李局長,當初設計方案沒跟我們商量,大方向我們沒意見。對本次建設的幾條路,我們也積極給老百姓做工作。但有兩座小橋,設計單位說投資不夠,不考慮拆除重建。這就不合適了,不拆除重建,一方面,影響新建道路的總體效果,另一方面,老百姓也不同意。說如果不拆除重建,修路佔他們的土地,他們就不同意。你也知道,老百姓覺悟低,胡攪蠻纏,我們村上也拿他們沒辦法。”
他左一句“老百姓”,右一句“覺悟低”,不知道李局長他們怎麽想,反正我覺得,階級劃分這麽針鋒相對,搞得好幹部群眾關系才怪。
李局長說:“我理解,老百姓確實覺悟不夠,每個地方都差不多,基層尤其如此。但是,確實投資有限。董樂,如果把那兩座橋拆除重建,需要多少錢?”
我說:“三十萬。”
李局長點點頭:“總投資四百萬,現在增加三十萬,超過百分之五,得區裡分管領導簽字。程序麻煩,我們局裡還得挨罵。所以,要麽村上自己掏點錢,委托施工單位,把這兩座小橋修了。要不就只能保留,等下一個項目來實施。”
村支書沒說話,朝施工單位擠擠眼。
施工單位說:“李局,這橋得修啊。我們每天都被老百姓阻攔,說必須先修橋。不然,他們既不準我們佔地,也不準我們動工。出來阻攔的,都是留守家裡的老頭老太太,我們又不敢跟他們發生衝突,老胳膊老腿,傷著碰著,我們擔不起責任。所以,這段時間,現場無法推動。”
李局長說:“這樣吧,既然來了,去現場看看,再做決定。”
一群人跟著來到現場,剛下車,沒想到衝上來一個中年男人:“領導,我想請問,這幾條路,設計砂卵石厚度是多少?”
大家都懵了,心想這誰啊。
他接著說:“前幾天施工一條路的時候,路基全填的泥土,只有薄薄的一層砂卵石。”
施工單位說:“別瞎說。那天是砂卵石供應商拉來一車砂卵石,我們填了一點,就覺得質量不達標,讓他們拉回去了。就那麽一點點,其他路沒這種情況。”
這理由,太牽強,估計在場沒人相信。
中年男人接著說:“反正他們施工過程,我都拍照錄像了。你們要是不管,我就往上面舉報。”
這情形,明顯施工單位得罪村上某些人了。我轉頭注意到,那位村支書一直在遠處打電話,好像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
施工單位說:“不管我們施工過程如何,最後怎麽計量,人家檢測機構會鑽孔取芯的。”
中年男人冷哼一聲:“鑽孔取芯,算了吧,
那還不是你們指定哪兒,他們才鑽那兒。” 雙方火藥味漸濃,施工單位還想辯解,監理說:“施工單位少說兩句,這位大哥給我們現場指出不足,那是提醒和關心。下來你們注意一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整改就是了,說再多有什麽意思呢?”
這監理是老江湖,刀切豆腐,一句話讓大家都無話可說。
李局長說:“是啊,我相信監理,相信群眾,當然,也相信施工單位,能很好地做完這個項目。”
說著往前走去。
我在後面低聲問施工單位:“怎回事?得罪誰了?”
施工單位說:“村支書,吃飯喝酒我們請了,也給了紅包。我們能賺多少,心裡還沒底呢,他就開口要五萬,嘴張的太大,無法滿足。所以,指使人來鬧。”
村支書從後面跟了上來,衝到前面陪在李局長旁邊。
接下來就是他們討論兩座小橋該不該拆除重建,資金怎麽解決。幾分鍾就能說清楚的事,但半小時過去,還有說有笑,完全沒有結束的意思,好像很享受這個瞎扯的過程。
期間,我躲在人群外面,一句話都沒說。這種打醬油的場合,沒必要發表看法,多說一句話,可能又引起大家的討論,更沒完沒了。
一小時過去,討論終於結束,李局長說:“董樂,這兩座小橋,拆除重建吧,你回去給他們補充圖紙。”
“好的,李局。”
就這樣,一場看起來很熱烈的討論,我隻說了這四個字。
大官人也差不多,一言不發。李局長說話的時候,他拿個本子作記錄,但不時掏出手機看信息。
離開的時候,李局長的車在最前面,村支書點頭哈腰地賠笑,朝車裡揮手送別。等那輛車啟動後,他轉身走進村委會,完全沒搭理我們後面兩輛車。
路旁不時有三三兩兩坐著閑聊的老人,他們每天就這麽打發著時間,叼著旱煙,上一句還是世界局勢,下一句可能就是家長裡短。我停車看著他們,想想自己看起來挺忙碌,其實,一直都是像今天下午一樣,面對無謂的人,討論無謂的事。跟眼前幾位老人家一樣,無謂地打發時間,無謂地敷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