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王小柯在地下室的家裡接待了幾位客人,一位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60多歲的模樣,還有一位是人到中年的女人,兩個人都和王小柯一樣有著矮小的身材。風塵仆仆的兩個人是跑了一天的路程,最後一站到了王小柯這裡。
天已經晚了,大約到了晚上七八點鍾的樣子。她們是來向王小柯夫婦推銷產品的。這個老婦人是王小柯的親生母親,中年女人是王小柯的親姐。在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下,她們拿了一大兜子的“仙妮雷得”直銷產品口惹懸河地介紹起來。
王小柯和林月象征性地買了點東西:一支牙膏,還有洗面奶什麽的,一塊花費了300多元。
客人們正事辦完了,大家就開始輕松下來,王小柯和林月陪著客人們嘮嘮家長,聊聊閑話,女兒依依在床上擺弄著她的芭芘娃娃,自得其樂。
“我放棄了好多年,不甘心啊!現在重新撿起來做,這頭一站就到了你們這裡。”王小柯的親姐說道,“產品是好東西,你們用了就知道。”
“嗯,”王小柯點著頭,他注視著眼前這個和自己身上流著相同的血的女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想看出他們之間的相同之處,“姐,我們肯定支持你的。”
“你們還沒吃飯吧,”林月問,“我給你們下點掛面吧。”
“好,那就麻煩小林了。”王小柯的姐姐也不客氣。
林月開始麻利地準備飯菜,功夫不大,香噴噴的兩碗面就端到了餐桌上,每個碗裡都窩了個雞蛋。兩個女人開始吸溜吸溜地把熱騰騰的面條往嘴裡送,饑餓和勞累已經使她們疲憊不堪,林月的廚藝再加上她們空空的肚子使這頓簡單的便餐顯得那麽的美味可口。
吃完了飯,她們擦著額上沁出的汗水,誇讚著林月的好手藝,誇女兒依依聰明可愛,又誇王小柯精明強乾,。
王小柯陪著笑,笑的卻很乾澀。
沒有在一個屋簷下長大的姐弟倆完全缺少那種王小柯和王小楠兄弟之間的親密感。沒有養育自己的老婦人就更加的陌生,和那個從出世三天起就養育自己的母親更是完全沒法比。王小柯和客人們是一種生疏的客套,可當他和養母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是沒有一句話,娘兒倆靜靜地坐著,心卻貼得很近,心境是安祥從容,是一種身心都得到舒展的輕松,是一種完全
沒有隔閡的親情......
自從王小楠親口把王小柯的身世告訴他時,當時王小柯心裡有過一種巨大的震動,就像台風把一棵參天大樹連根撥起一般,他頓時覺得自己沒有根基。那時候的王小柯處在困境中,人生處在種種十字路口上,前途是一片渺茫......他覺得自己本就像浮萍一樣沒有根,這種更增加了他心裡的動蕩感......
隔了段時間,風浪過去了,王小柯內心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的根已經深植到了養育他的家庭時,血脈相傳的那個家族只是空中樓閣般虛無縹緲,那只是一個幻象,他漸漸地把它遺忘了。
某一日,王小柯回家時隨便問了母親一句,“我不是親生的嗎?”他說完這句話就仔細觀察母親的神情變化,“這是真的嗎?”
“誰說的?”母親一臉的驚駭,“你聽誰說的?誰跟你說的這個?”
母親很緊張,以至於說話的時候有些話無論次。王小柯從母親的表情中已經知道了答案。他什麽都清楚了。雖然,王小楠告訴他真相時,他就深信不疑,可是,
他還是想從母親那裡再次得到證實,仿佛只有這樣,他才會真正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在他出生72小時以後真真實實在歷史中發生過的。 “小楠告訴我的。”王小柯回道,他注意到母親的眼睛裡有了淚水,還有一絲恐慌。王小柯心想,母親是怕失去她苦心撫養了二十多年的這個兒子嗎?他會絕決地回到那個血脈相連的家庭裡去,撕裂一切與她有關的聯系嗎?
“他怎麽能跟你說這個呢?”母親有些懊惱地說,“說什麽不行,非要說這個呢?”
“我已經長大了,小楠從小瞞到大,真是不容易。小時候我們倆打架打到那個份上,他就守口如瓶,也真是難為他了。”王小柯說著,他的眼裡也有了淚花,“這兒永遠是我的家。您放心吧,我是不會走的。”
”當初抱你的時候,是你媽做主的,“父親也拾起了這個話題,他一邊抽著煙一邊對王小柯說起了往事,”我開始不大同意,可你媽卻背著我就把你抱回來了。後來,有了你弟,其實抱你的時候你媽就懷上了弟弟,只是當時不知道。我就說把你再送回去吧,你媽怎麽也不肯答應。喂了你一個多月,她已經把你當成親生的了。再後來,你親生父親知道你媽有了弟弟,還來要過你,你媽也沒給。”
王小柯歎了口氣便沉默了,他仿佛在聽一個和自己完全不相乾的故事,情節如同電影裡或者小說中刻意杜撰的一般。
父親還告訴他,在王小柯上中學時,來家裡做客的那個做服裝生意的女人是他的二姐。於是王小柯就想起了大學畢業那段時間,那個年輕的女人要送他衣服,問他穿衣的尺碼,王小柯執意不要,何況他也不知道自己穿什麽號碼的衣服,從小到大,他身上的行頭都是母親要操辦。無功不受祿,他從不輕易接受別人的饋贈。
王小柯的二姐沒上過什麽學,小小年紀就開在村口開了個小飯店,盡管每天早出晚歸,辛苦付出後卻實實在在地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後來她開始賣女裝,生意越做越大,錢也越賺越多。接著她又開始玩資本動作,像很多有了錢的人一樣,她開始到處許以高息借款,她東挪西湊地籌措了上百萬元租下了C城最繁華地段的一個商場的整層上萬平米的地方,然後她再轉租給商戶賺取其中的利差。
正是在這個時期,王小柯大學剛剛畢業,在C城的電腦公司裡打工,而他二姐的生意達到了她人生的頂峰。那次二姐來家吃了飯,就帶著王小柯去她的店裡轉了轉,她想給這個早年送出去的弟弟好好換身行頭。王小柯跟著她進了商場轉了大半天,後來又跟著她進了一家銀行去辦事。那時候王小柯像個書呆子一樣不苟言笑,以至於知道王小柯是自己親弟弟的年輕女人有心拉幫他,卻又不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塊能在什麽地方用得上派場的料;而王小柯則完全不知道這個年輕、富有、珠光寶氣的女人除了是父親的朋友之外, 有自己有任何的關系。
父親偶爾提起:早幾年的時候,就投了幾萬元到這個富有的女人手裡,賺到點錢。
當她包下了整層商場鋪面的時候,父親把家裡的十萬多元投入了進去,又出去借了近十萬元也投了進去。因為有王小柯這層特殊的關系,父親對這筆投資很有信心,父親希望依靠這筆錢生的錢,來解決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即將面臨的買房結婚的種種開銷......
然而,故事的發展不啻於劇情跌宕起伏的小說,一夜之間,父親這筆二十余萬的投資有了風險,王小柯二姐的生意在合同上出現了問題,輕信的她被幾個男人設的局欺騙,巨額投資由她來投,利潤分成大部分卻給了別人。沒有什麽文化的她根本沒看合同就簽了,等發現問題的時候就一下子慌了神,接踵而來是各種討要本金和利息的債主,好在王小柯父親的本金陸續已經大部分已歸回,還差幾萬元基本上都是利息。雖然資金風險已經歸避到最低,可是對於急需用錢來解決兩個兒子婚姻大事的王小柯父親來說,夢還是被無情地撕碎了。
生意失敗的二姐沒有請律師去維權,而是選擇了消聲匿跡,遠遁他鄉。她突然人間蒸發了。
二姐音信皆無,王小柯的父親開始失眠,夜裡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人也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他親自去找了王小柯的生母幾次,打探王小柯二姐的消息,卻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