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整天的王小柯像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戰士,渾身困頓卻激情澎湃。一盤尖椒炒肥腸是母親專門犒勞他的,他夾起一塊肥腸含在嘴裡,一般油腥的香味活化著他的腦細胞,他微微閉著眼,慢慢咀嚼著那軟軟的富有彈性的美食。每次吃母親做的這道菜他都會想像著主席指揮完戰役以後吃毛氏紅燒肉的情景......母親把一碗白米飯推到他面前,又給他澆了一碗紫菜湯,一會的功夫,王小柯就吃得渾身冒汗。父親聽著王小柯邊吃邊聊今天店裡生意火爆的場面,他難得露出了笑容,一天賺了這麽多,這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這個家,他老了,只有微薄的退休金勉強支撐著,二個孩子都到了適婚年齡,可是......家裡的經濟狀況常常令他夜不能寐。看著王小柯那張髒兮兮的臉,吃飯饑不擇食的樣子母親一臉的心疼,她坐在餐桌前陪著他,就像無數個傍晚她陪著年少的王小柯寫作業一樣,她在守護著自己種下的幼苗,期盼著他的成長......可憐天下父母心!
店裡的生意平淡了下來,就像一場惡戰之後靜悄悄的黎明。批發客戶是回新貨時扎堆來拿貨,平時的買賣就靠店裡日常零售了。正在忙著安裝立式純淨水機的王小柯透過玻璃看到胖胖的老張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老張抬頭看著店外新換的牌扁,一撩門簾踱了進來。“哎呀,王老板,鳥槍換炮了!”他笑呵呵地對王小柯說。王小柯就像看到一個老朋友一樣,熱情地握著老張那厚實的手掌說道:“快請進,快請進!我這店雖小,可麻雀雖小,王髒俱全,該置辦的都得置辦。“老張用那雙略帶渾濁飽經滄桑的眼神瞧著這個戴著眼鏡,書生氣十充的店老板,他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年輕的,為生活努力打拚的自己一樣,一種親切感油然而生。
“這個是安裝在這兒的。“老張彎腰撿起一個配件對正在琢磨的王小柯說道。於是兩個人一起組裝起淨水機。
”來,喝杯純淨水吧。”一個盛著純淨水的紙杯遞到了老張手裡,王小柯客氣地請老張坐了下來,半下午這個點上,店裡沒什麽人,老張可以一邊挑撿光盤一邊和王小柯聊聊天。對於老張而言,挑選光盤只是幌子,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於山水之間。他已經功成名就,該安靜地享受生活了。他來這個小店是來找回年青時候自己的影子,感慨一下人生,處一個忘年交,打發一段時光......
“老張,你是做什麽行業的?”王小柯隨口問了一句。他暗自思忖著,這個40歲出頭的中年人,心寬體胖的外形,難道不用上班嗎?亦或是做生意的不成?他慈祥的目光總是讓王小柯倍感親切。
“閑人一個,什麽也不做。”老張淡淡地說著,他看著王小柯探詢的目光,慢悠悠地繼續說道:“我以前是修複印機的,後來自己開店,賺的差不多了,就收手了。”
老張對自己介紹的很少,後來王小柯看到戴著黑墨鏡、肌膚白淨、年輕貌美的張夫人來店裡接老張的時候,王小柯驚呆了。從後來跟老張夫妻的慢慢接觸中,王小柯把看到的、聽到的種種信息串聯起來,大致勾勒出了一個情節:
老張是個有故事的人,他年輕的時候是在女方家裡打工的窮小子,處境不比此刻的王小柯好多少。女方父親家境殷實,開著大型銷售、維護維修複印機的公司。老張吃苦耐勞、勤奮好學很快就成了店裡的頂梁柱,就像很多俗套裡的故事一樣,窮小子愛上了白富美,
老張愛上的老板美麗動人的女兒。女方父親漸漸老去,他的兩個兒子一個也靠不上,店裡的生意完全交給了老張來打理。接著順理成章地老張迎娶了美麗的新娘,接管了女方的家庭企業......再後來,不知什麽原因,也許是賺夠了,也許是複印機墨粉對身體的損害,最終身家百萬的老張退出了市場,開始了有錢人靜享清福的日子。 “那時候,出去動動手,維修複印機,一次哪家不給個一千二千的!複印機也貴,一台十幾萬呢。”閑聊中老張不時冒出這麽一句半句的。輕輕地表達著對王老板這點小生意的不屑。還有就是表達著拿光盤要付費,不能白送他的意思,他掙過大錢,這點小錢不用王老板給他節省的。
知道老張的故事以後,王小柯就喚老張叫張百萬了。
和張百萬在一起是令人輕松愉悅的,他像一個過了河的老馬指點著隔河相望、躊躇滿志的王小柯,他看著他一步一步成長,一點一點壯大,如同看著自己的影子,慢慢觀瞧,細細品味著。
店裡裝了部電話,花了王小柯一千大幾。做生意離不開電話,有了電話就方便了,不用再到歌廳去接電話,不用到處找公用電話廳去回電話。傳呼機的作用越來越小,價格也越來越便宜。英文機漸漸沒人用了,中文機的價格比原先英文機還便宜。有些時新的年輕人已經用上手機了,田雄拿著第一部巨大的手機舉在王小柯面前時,他正在招呼著一群來買遊戲盤的中學生。那部的手機真是夠大的,差不多有一塊磚頭那麽大,長長的天線,小小的顯示屏不比傳呼機的屏大多少。那幾個中學生也被這龐然大物驚呆了,大家嘖嘖稱讚著,眼光中充滿了豔羨的神情。
“花了多少銀子買的?"王小柯咧著嘴笑著問道。
”一萬多。“長著牛鼻子的田雄,傲慢地回答著,神情中充滿了自信和從容。王小柯瞅著這個鼻梁高高隆起的初中校友,他們是同屆不同班的同學。他傲慢的神情中卻充滿了真誠的情意。他們也是在這個小店裡偶然相遇的,一聊就聊出來個同屆校友,真是緣分不淺,兩個人惺惺相惜。田雄一有空就跑到店裡來找王小柯,來買他的光盤,讓他賺他的錢來發家致富。田雄家底殷實,家裡又是獨子,有著穩定的工作,過著任性、想買什麽就買什麽的人生。
中學生們挑好了光盤,付了帳。天色還早的時候,田雄就要拉王小柯去吃大餐。王小柯想著,過一陣子學生放學是他店裡的高峰期,遲一點,過了高峰期才好。他不比他,他沒有底,要努力去賺錢才行。
”你怎這麽地婆婆媽媽?走吧!店交給田嫂就好了。“田雄看著王小柯猶豫的神情,就知道他心裡想的事。當年魯提轄和史進請打虎將李忠去潘家酒樓吃飯的時候,魯提轄的對李忠的神情和田雄對王小柯有什麽兩樣呢?李忠圈場子賣藝賺的那點散碎銀子和王小柯賣光盤賺的那點毛毛對他們自己都是生命中的頭等大事,可是在別人眼裡卻是那麽的不堪......
”放心去吧,王電腦。你還信不過我?“田嫂笑呵呵地推著王小柯向門外走。王小柯對電腦精通的程度給眾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於左鄰右舍都把他喚做王電腦。其實王小柯更是塊生意料,天生就是個精明的商人,他的精明在於早早就明白信用的價值:人無信不立。
在人聲鼎沸的餐廳裡,兩個人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邊吃邊聊。扎眼的大哥大擺在餐桌上,招來了一大片豔羨的眼光,田雄的牛鼻子更牛了。兩個人喝了點啤酒,臉變得通紅通紅的,兩個人都不勝酒力。牛鼻子瞅著他的大哥大,王小柯環顧著來來往往的食客,心裡想著自己的生意。軟件店的生意就像一浪比一浪高的浪花,新貨剛到的時候生意就達到了頂點,然後營業額一天天地從浪尖上滑落下來,沉入低谷。保持十天左右的進貨頻率,新貨一到,生意從谷底直線拉到高潮再慢慢走低。他和賣服裝的姑娘們從事的生意沒什麽兩樣,都是對經營者看待商品、市場的眼光的一種殘酷考驗。貨一拿不對,馬上就會滯銷,他必須像一個孤獨的舞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能保持著生意上的平衡。